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58)

  深渊暗流将她高高举起又落下,顾清澄蜷缩起身体,任凭暗流撕扯着肌肤。

  她的痛觉逐渐麻木,在飞旋的漩涡中,她来不及意识到,这强烈的剑意,悄无声息地在她的体内,刻下了一道新的痕迹。

  ……

  沉重的水压蓦地一轻,有地宫灯火的光线,隐隐约约地透过湖面洒了下来。

  这是光,她的眼睛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光了。

  顾清澄被光线微微地刺痛眼皮,她睁开眼。

  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底部的深渊。

  她竟这石棺炸裂的力量冲离,被暗流托向了湖心。

  若非湖面还在泛起波澜,刚刚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梦。

  湖水穿过指间的时候,顾清澄心中一惊,低头发现掌心紧握的陨星,竟不见了踪迹。

  她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要带着七杀星离开深渊。

  她心中焦急,在水中疯狂翻找,不仅没有找到陨星,甚至在崩塌的岩层里,再也看不见深渊的入口。

  顾清澄怔怔地望着粼粼湖水,怅然若失。

  再也见不到了啊。

  经脉再次枯竭的她,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竟依旧能在湖水里停留呼吸。

  就好像,这具身体本就来自深渊。

  。

  此时,长久死寂的地下湖面,出现了微微的波澜。

  谢问樵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厢房的大门。

  还有一日,舒羽的经脉就将被昊天神力彻底疏通、重塑。

  之后,她将能够代替舒念,继续去完成,复辟昊天王朝的……

  未竟之路。

  机括轰然作响。

  谢问樵落入地宫的时候,出乎意料地没有看见安静誊抄的舒羽。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视线落定之处,他只见一片狼藉,泛黄的典籍堆叠如山,散落的宣纸与墨迹未干的抄本散落其间,一叠白宣突兀地铺陈着。

  他走近桌案前,只见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如群蚁排衙,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谢问樵定睛一看,这叠白宣上誊抄的,哪里是典籍,满纸都是同样的、力透纸背的墨字:

  七,杀!

  从簪花小楷到肆意的行书,最后演变成狂草般扭曲的笔触,他仿佛看见了书写人颤抖的指节和无法控制的情绪。

  他眼神一凛,忽地明白了什么,毫不犹豫地双手结印。

  道袍展开,四面罡风骤起,掠过地宫中的每一个缝隙,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藏身之处。

  他有些担忧,若真是深渊里封印的那个东西。

  那么舒羽现在恐怕凶多吉少。

  明明那不祥之物早已永眠深渊,为何竟夺舍了舒羽,写下了这满纸荒唐。

  搜寻无果后,他不得不将视线投向了地下湖。

  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罡风掠过湖面,谢问樵在地下湖心,果然看到了漂浮的舒羽。

  她的脸色苍白,衣衫褴褛,一看就是经历过极大的痛苦。

  但此时此刻,她的睫毛低垂,双目紧闭,神情十分安静。

  谢问樵的罡风将她带到了岸边。

  他想起了自己的猜测,心中有些紧张。

  “舒羽。”

  无人回应。

  谢问樵的眉头拧成一团,他看着眼前沉睡的少女,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前十五日在她体内悄然流淌的昊天之力,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甚至,连他借抄录之机于她体内种下的墨痕,都被另一股霸道的力量连根剜去。

  墨痕一散,昊天之力再无根可依,无法复得。

  但这不是最狠的。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墨痕被一一剜去后,她的经脉再无一丝完整之处。

  ……废了。

  他精心呵护的,舒念的继承者,舒羽。

  此时的经脉已经千疮百孔,再无转圜余地。

  废了。

  他苍老的眼眸里,终于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难过。

  不是悲悯,不是悲情,是难过。

  天才少女,泯然众人矣。

  他看着飘落满地的七杀纸页,将目光落向了湖心。

  原来他步入厢房时,感受到的波澜是真实的。

  深渊动了。

  年逾古稀的谢问樵,第一次无力跪坐在地。

  为何深渊这一次,没有镇压住那不祥凶煞。

  他一刹那苍老至极。

  谢问樵低下头,伸出双手,最终,结了最后一个印。

  这枚印,落在舒羽身上。

  “舒羽。”

  他低声道。

  少女的双睫微微颤抖,似是听见了他的呼唤,蹙起了眉。

  “我叫顾清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她睁开了眼睛,看见了谢问樵那张难过的脸。

  胡须稀疏,眉毛耷拉,脊背佝偻。

  再也不是初见时那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

  她看着他,心中了然,默默地了周身的经脉。

  千疮百孔,空空荡荡。

  两人相对不言,但此时都已心如明镜。

  顾清澄眼里有暗芒闪过。

  “老头动了贪念。”

  顾清澄看着谢问樵,直截了当道。

  “若非你执意要我去继承所谓的,昊天王朝的使命。”

  “我想,我们会相处得很愉快。”

  谢问樵没说话,她的语气里却带了一丝讥诮。

  “你费劲周章地布下杀阵,让知知们护我周全。”

  “起初不过是觉得我资质出众,是个好学生。”

  她笑着,继续道:

  “师徒缘分本就不可强求。”

  “可你偏在触及我的身世时,动了贪念。”

  “拿我做刀,去守护你信仰的昊天。”

  “我不喜欢。”

  她心平气和,谢问樵此时却最看不得这心平气和:

  “你既身负舒氏血脉……”

  谢问樵的尾音被顾清澄无情打断:

  “嘘。”

  “我叫顾清澄,不是舒羽。”

  “不是你们要找的舒念的继承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你们坚持的昊天王朝,止戈为武。”

  “我顾清澄,毫不在意。”

  “我宁可自毁,也不牺牲。”

  “大不了,玉石俱焚。”

  她露出了畅快的笑容,仿佛这废了的身体是恩赐的解脱。

  谢问樵眉毛一颤,不禁问道:

  “你是自愿……自毁的?”

  顾清澄看着他笑,谢问樵从她的笑容里得到了答案。

  “为什么?”

  “你不是最想恢复武功吗?”

  谢问樵心有不甘,舒羽自毁之后,再也无人继承舒念的血脉了。

  顾清澄笑出了声。

  “我不想。”

  “我只想杀人。”

  “现在,多了一个你。”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身的威压骤然变强,谢问樵与她相对而坐,只觉凌厉的杀意扑面而来。

  谢问樵的颈侧泛起凉意,可当他指尖抬起时,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此时不过是一个废人而已。

  少女的杀意骤敛,无辜地看着谢问樵惊弓之鸟的样子:

  “可惜啊,我现在是个废人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与她无关。

  白发苍苍的谢问樵无法接话。

  他不得不承认,顾清澄说的没错。

  几十年的光阴足以消磨所有妄念,他早已退隐多年,无心凡尘。

  可当他推演出舒羽身世的刹那,隐藏在心底的,第一楼传承多年的夙愿,突然重新燃起。

  他需要一把和舒念一样锋利的刀,去守护昊天王朝灭世至宝的秘密,避免生灵涂炭,甚至是……让昊天复辟——

  第一楼学子,为苍生计,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舒羽的宿命。

  可眼前的少女反复地说,她不叫舒羽。

  但他不想听。

  她的经脉,是极佳的昊天神力的容器,只要神力觉醒,容器自会明白守护苍生的意义。

  在苍生面前,个人意志不过是蝼蚁。

  为什么她不明白?

  她这么想恢复武功,却宁愿自废经脉,也不愿承袭这无双神力。

  谢问樵与她相视而坐。

  顾清澄笑靥如花,无辜坦然。

  坦然到他的心里丛生出愧疚来。

  良久,谢问樵叹了口气。

  “罢了……”

  “此事皆因我而起。”

  “你先好生歇息,明日此时,我会来看你。”

  他拂袖离去的刹那,顾清澄敛了笑意。

  看着谢问樵苍老憔悴的身形,她的心里,终于浮现了一丝快意。

  她又不傻,怎么会真正的自毁?

  她仰躺在满地白宣上,舒展着被水浸透的身躯,她的心跳强而有力——

  这具身躯里,藏着比昊天神力更危险的东西。

  湖水平静无波,石棺已碎,深渊已埋,周身经脉看似已经枯竭,而这枯竭的表象下,藏着七杀剑意新开辟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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