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79)

  原来,有人等候,有地容身,不过是栖身之所。

  唯有此心安处,才算是“家”。

  楚小小的目光落在昏迷的林艳书身上:

  “这是……”

  顾清澄将林艳书交给知知们:

  “中了迷药,能解吗?”

  知知点点头:“爷爷给我们的药箱里,有孟婆婆的药!”

  顾清澄愣了一下,旋即放下了悬着的心。

  有孟沉璧的药在,便无后顾之忧。

  但她的目光,却慢慢沉了下去。

  自她踏入秋山、亲手杀了庆奴时便已明了——

  庆奴只是引子,背后还有人。

  目的,也不仅仅是林艳书。

  此事,仍需一寸寸,抽丝剥茧。

  。

  林艳书醒得很慢。

  眼睫颤了颤,像是从极深的梦里挣扎而出。

  顾清澄正为她覆被,察觉她动了,目光落下,语气平静:

  “醒了。”

  林艳书喉头沙哑,努力撑着坐起:“……舒羽?”

  她下意识握住了顾清澄的手,手指冰凉。

  “庆奴呢?”

  顾清澄垂眼,犹豫了片刻,终究决定不再掩饰:“死了。”

  林艳书的迷茫还没散去,眼睛瞪得极大,似乎还没明白那两个字的力量。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是你接我回来的?”

  她想坐起身,动作却顿住了,视线扫过顾清澄手臂上的伤痕。

  她愣了一下,语调变得发紧:

  “你受伤了?”

  “是我出事了吗……”

  她语句不全,像是在努力拼凑记忆,又像在下意识地绕开一些她不敢确认的念头。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渡云斋。

  顾清澄避重就轻地和她说了大概。

  林艳书听着,眼睛一分分变得清明,然后室内一分分变得沉默。

  顾清澄没有催她,只静静陪着,任她握着自己的手。

  事太多,太突然,她需要一点时间。

  可她很快意识到——

  这一切的起点,是她二哥的那封手书。

  林艳书缓了口气,嗓音轻,却没有迟疑:

  “我去找我二哥。”

  她掀被下床,脚才落地,却微微一顿。

  床边那双绣鞋,静静放着。

  是她逃出时落在渡云斋的那一双。

  已被仔细擦净,缎面干净得近乎过分,鞋口处连一点褶都没有。

  甚至连鞋底……也没沾一星泥土。

  她微微蹙眉,俯身穿上。

  脚掌刚踏实,却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不是痛,只是一点轻微的不适。

  她坐回床边,在顾清澄的注视下,指腹探入鞋垫下,摸出一张折得极规整的纸。

  折得紧紧的,压得平平的,像是生怕露出一角。

  藏得不深,正好能被她踩到。

  她停了几息,没有立刻展开。

  一只鞋里,藏这样一封信……

  那是庆奴会做的事。

  他不敢贴她近身,也不敢托人转交。

  只能藏在她脚下,在他一生最熟悉的位置里。

  跪着的高度。

  他有话要对她说。

  林艳书犹豫了一下,还是示意顾清澄与她一起看信。

  信件一寸寸展开,字迹细小、笔力拘谨——

  小姐亲启:

  您不喜那门亲,奴……晓得。

  那人说,照办便能替您断亲,奴信了,也愿信。

  奴已寻得人手,今晚便动。事成后自会上山,将您救出。

  若奴不能回来,您托奴典当的银子尚有余数。

  奴瞒了几分,是他授意。如今悔过,已藏于女学牌匾后,钥匙在旧衣匣中。

  奴知不该多言,惟愿来世,还能做您屋里的奴才。

  替您洒扫、烧水、拢衣角。

  不求旁人一句好话,只求……您此后一切随心,喜乐平安。

  叩首,叩首,再叩首。

  ——庆奴,伏地留。

  林艳书指尖停在信尾,未动,许久才将它缓缓折起。

  纸已凉透,褶痕却深,像是跪着的人,一笔一划都写得太用力,只求她能看到一眼。

  林艳书收好信,低声问:

  “你说,他信的那人,会是谁?”

  顾清澄还未来得及答,门外脚步声至。

  楚小小掀帘,神色古怪:

  “林小姐,女学外来人了。

  “……说是来退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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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无双应该还差最后两更。

  我要被这些病态心思折磨坏了哈哈哈哈,进剧情!

  第57章 无双(九) 她被完整地接住了。……

  “不见。”

  林艳书刚要撑起身, 顾清澄却已按住她的肩。

  “艳书小姐刚下山,身子还虚,一直昏睡, 尚未清醒。”

  顾清澄转头看向楚小小, 语气平稳:

  “就这么回, 我们不见。”

  “舒羽……”

  林艳书愣住。

  顾清澄看着林艳书, 语气渐软:

  “先别急着出头。”

  “可是……”

  林艳书漂亮的眼睛睁大, 几分茫然尚未褪去。

  “他们不会罢休的。”

  “今日不见,明日也会来。”

  “……会闹大的。”

  顾清澄听完, 只伸手替她拢了拢外袍的领口。

  “我知道。”

  她看着林艳书,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所以, 才要你现在不要出面。”

  “你是林家嫡女,不是外人想见就能见的。”

  言罢, 她示意楚小小站近些,轻声道:

  “艳书才脱险, 他们就来退亲。”

  “来得太快了,也太准了。”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赌的,就是我们一无所知。”

  她语气渐冷, 却沉得住气:

  “我们刚下山, 还没摸清局势,不能被他们牵着走。”

  “知己知彼, 才不败。”

  她一字一句,没有起伏, 却像把整个场先压住了:

  “所以,不见。”

  楚小小已明白过来,点头应声:

  “好。艳书你安心歇着,外头的事, 我们扛。”

  门扉掩上,隔绝了女学外头的吵嚷。

  屋内又剩下顾清澄与林艳书两人。

  林艳书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绣鞋

  “你是说,他们算准了我会慌?”

  然后抬头,眼里满是倔强:

  “可我没慌。”

  顾清澄俯下身,与她视线相对。

  “我知道。”

  “是他们不信,但不重要。”

  林艳书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

  “那你呢?”

  “你信?”

  顾清澄点头:

  “我信。”

  林艳书沉默一息,像终于落了心,轻声道:

  “……好。”

  顾清澄扶着林艳书坐好,一字一句道: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关于林氏,关于退亲。”

  她顿了一下,对上林艳书的眼睛:

  “还有——你典当家产的事。”

  林艳书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波澜,终究是迟疑道: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坚定。

  事情的全貌,在顾清澄的眼前拼凑完整。

  庆奴说的是真的,逃婚也是真的。

  林家的钱庄以盐引为抵,命脉系在官道之上。

  而江淮盐道窦氏,便是他们早年攀附的对象。

  这桩自幼定下的亲事,不为情投意合,只为借一纸婚书,锁住生意命脉。

  但林艳书自小冰雪聪明,刚识字便随大哥二哥们学账、出门跑单,算盘打得比旁人快,账目算得比旁人准,甚至,还通过了天令书院的四方试。

  她以为,自己比哥哥们还要厉害,也能分担爹爹生意的压力。

  直到有一天,她手中那本翻得起毛边的《九章算术》,被爹爹当着众人收走。

  没有责备,没有犹豫,只说了句“你年纪也不小了。”

  她才终于明白,即便她能算得又快又好,即便她是林家最聪明的一个。

  可她这一生的价值,从来就不是凭本事立足,

  而是——

  嫁人。

  只因,她是个女娃。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后来,出嫁前半年,嬷嬷进门,带着三分对商贾之家的轻视,开始教她怎么当官太太,打理后宅,安顿妾室。

  她毫不犹豫地,在庆奴的帮助下,连夜逃出了家。

  她准备了金银细软,带上了毕生积蓄,甚至还贴心地给窦氏塞了一纸退婚书。

  这一番离经叛道的举动,彻底撕破了林氏与窦氏的体面。

  而窦氏扶摇直上,直至户部尚书之位,权力愈盛,愈紧紧地拿捏了林氏的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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