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80)

  她的大哥二哥相继找到她,劝她回去,为了林氏,完这门亲。

  但彼时,林艳书已经考入天令书院,在书院的庇护下,任何世家都无法将手伸向书院的学生。

  除非——林艳书自己愿意嫁。

  顾清澄看着她,忽而明白了她的困境,语气一顿:

  “所以林氏钱庄不再兑你的银票。”

  林艳书点点头。

  家中虽未明言断供,却早已令旗下钱号不再兑她的银票。

  她手中所存的积蓄,也就成了摆设。

  后来,二哥写来一封信,说阿娘念她许久了。

  她便去了渡云斋。

  没想到,迎她的,是窦安。

  林艳书垂下眼,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倨傲:

  “窦安什么德行,账本上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当本小姐不懂?”

  她顿了顿,像翻旧账般慢条斯理:

  “他家账上每月都有一笔应酬银,数目不小,拨去了三处青楼。”

  “开支写的是属下之手,批签却是他窦安亲笔。”

  ……

  顾清澄没有说话,听她一句句描述着,脑海里的线索一寸寸补齐。

  顺着思绪,她自然问出一句:

  “那后来呢?”

  她指的是——上山之后的事。

  但林艳书却突然怔住了。

  她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原以为,说到这里就够了。

  她没有立刻开口,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又像是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半晌,她低声道:

  “舒羽……”

  “我没有。”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眼神带了点慌乱,又极快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看不见神情,仿佛要遮住那点不安:

  “可是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还有什么呢?”

  “……就因为我是女子,后来怎么样,都要我来说吗。”

  屋内一时沉默。

  顾清澄没有立刻开口。

  她脑中忽然浮现出庆奴曾说过的——“小姐被下了迷药,窦安意图不轨”。

  这一刻,她理解了林艳书这本能的敏感与退缩。

  她在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自己“信不信”她。

  而是怕自己也曾往不好的方向,想过,动摇过。

  顾清澄一点点蹲下了身子。

  林艳书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咬着唇,却微微偏过头,不愿看她。

  顾清澄轻轻地叹息。

  她伸出手,抹去了林艳书眼角藏起的那滴泪。

  “我也没有。”

  “哪怕一瞬,也没有。”

  她的声音一贯平稳,但却带着从骨子里透出的确定:

  “我信你——但我从不觉得这件事,值得被问。”

  “你从来也无需为此而解释。”

  林艳书没有说话。

  却还是扭回了脸,泛着水光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半晌,她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意,轻轻地把手覆在她手上。

  没有道谢,也不再解释。

  但这一瞬,林艳书觉得,她被完整地接住了。

  她与她的视线在这一刹那,清明地交错。

  无人开口,但她们却忽地明白——

  这一场退亲,为何而来。

  林艳书站起身,走向角落,翻出一叠旧账册。

  顾清澄神色未变,只轻轻点头,起身唤来知知,吩咐了几句。

  没有多问。

  也无需多说。

  ……

  风穿帘入,窗纱微动。

  几页纸被翻开,几步脚声悄然响起。

  她们素来不争,可这个世道,总爱将沉默误作默认。

  有的话不必说,但有些事必须做。

  。

  夜色已深,烛影沉沉。

  顾清澄与林艳书、楚小小坐在一处,忽地想起了什么。

  “艳书,你听说过‘海伯’吗?”

  林艳书抬起眸子,想了想,应声道:

  “听过。南靖的行商中有这么一号人物,最早是贩南海珠起家的,后来做起古董珠宝,生意越做越大。”

  “市面上都叫他‘海伯’,行号响亮,真名却没人知。

  “他鉴宝收宝的本事一流,行内人都认。”

  她补了一句,“我管账时,经常见到流向他名下的银子。”

  “名目干净,都是珠宝古玩。”

  顾清澄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家的钱庄,与他生意往来频繁?”

  “嗯。”林艳书点头,“只要是带了海伯印信的宝物,不管押在哪家典铺、兑在哪家钱庄,都有人愿意收。”

  她的语气缓下来,像是触到什么旧物:“我那支……雀羽步摇,便是爹爹买的,带海伯手信的宝贝。”

  顾清澄抬眸:“那你的意思是,带了海伯手信的宝贝,流通、典当、变现都容易得多?”

  “对。在南靖,这手信几乎等于保值凭证。”

  顾清澄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发间空缺的位置。

  她记得,那日去当铺买剑时,柜台中曾见过一支极眼熟的雀羽步摇。

  掌柜还曾与她闲聊道——近来古董流通得快,行情极好。

  她眉心轻蹙,仿佛明知故问:

  “你那支步摇呢?”

  林艳书轻声回道:“换银子用了。”

  “你也知,我手上的银票,几乎都兑不了,我的开销又大……”

  “正好庆奴说,近来行情好。”

  “我就想着,左右也不打算回林家了,当了也就当了罢。”

  她并未多言,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楚小小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将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唰地写下几笔,末了才开口道:

  “舒姑娘,知知方才和我说过了,您要的东西,她都准备好了。”

  顾清澄轻轻地“嗯”了一声。

  少女眉目静定,灯火在她睫上燃成一线光。

  烛影静静晃动,纸页声沙沙作响。

  一场危机的轮廓,在她的心里越来越清晰了。

  她低头,盯着自己指尖,仿佛已经看到——

  这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下,属于她的一部分,终将要落入手中。

  。

  第一日,退婚的媒婆在门口嚷了半个时辰,引来几名闲人驻足。

  顾清澄在内室,轻轻按住林艳书的肩膀:“不见。”

  第二日,媒婆请了街坊里正,带着窦氏的家丁,摆了退亲文书,引来众人围观。

  顾清澄倚在门侧,看也不看一眼,语气平淡:“还是不见。”

  第三日,来的人不止是看热闹的。有吃茶的,有抬轿的,有暗里探消息的——

  平阳女学门前,仿佛成了北霖最大的戏台。

  人人都听说了林家千金从秋山独自归来的密辛,人人都想,看一出退亲的好戏。

  风声压在檐下,萧瑟的秋风都添了几分躁意。

  顾清澄站在窗前,看着那片人潮,眉心不动:

  “够了。”

  “艳书起了么。”

  “让她梳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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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无双最后一章,更完我会把前面的章节名调一下,多分一节出来。

  第58章 无双(完) 它本就无双。

  “出来了。”

  “那便是林家小姐么……”

  “躲了好多天了。”

  “被当众退亲, 谁受得了啊。”

  “造孽!造孽!”

  乌压压的人群次第散开,晨光落在平阳女学的石阶上,绣鞋一声不响地踏出门槛。

  林艳书今日穿着一袭鹅黄襦裙, 衣角绣着极细密的花团刺绣, 丝线在日光下微微流光。她的望仙髻梳得一丝不乱, 妆面清润, 鬓边别了三支雀羽珠钗, 更映得她明艳动人,教人看了移不开眼睛。

  她仿若未闻门外喧嚣, 也未曾理会人群的目光,神色不慌, 步履不疾,顾盼生辉。

  她知道他们在看, 也知道他们想看什么。

  可惜,她让他们失望了。

  三日退亲而不得见, 看客们便将她的故事写了又写。

  第一日,有人说她受惊过重;第二日,说她羞愧欲死;到第三日, 竟有人添油加醋, 说她得了见不得人的病,藏在屋中, 不敢示人。

  在他们心中,她应该是惊惶的、失措的、愧疚的、凋零的。

  却不应该如今日——

  神采飞扬, 妆发精致,步履从容,以林家嫡女的模样,堂堂正正地, 站在众人眼前。

  阳光刺眼,晒得人影微晃。

  人群随之躁动。

  “林家小姐——”

  “总算舍得露面了!”

  笑声从人群尽头炸开。

  那媒婆一身大红窄袄,嘴唇子抹得比花还烈,眉眼刻薄,得意极了。

  在门前宣战了几日,今日终于交差,她心中舒爽,活像自己才是今日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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