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81)

  几名家丁与街坊里正紧随其后,人人翘首以待今日这场,堂堂正正的审判。

  “我们窦家三番五次登门,那是念着旧情,给林府留体面。”

  媒婆转过身,慢条斯理地从家丁手中捧起退亲文书,好似捧着什么金册玉诰,扬声道:

  “谁知这林家小姐,规矩不懂,连体面都不识!”

  四座哗然。

  林艳书站在石阶之上,腰杆笔挺,裙摆微曳。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低头,只是那一瞬,风吹乱了她鬓边一缕发。

  她的心跳得厉害。

  但她没有动,眉眼从容。

  她告诉自己,不必怕。

  门后,有舒羽在。

  媒婆的声音高昂,字字扎入人心:

  “当年你家求着定这门亲事,我们窦家念在旧情,才允了。”

  “窦安少爷出身高门,性格温良,如今他舅父又一路高升。”

  “论出身,你不过是个商贾人家的女娃。”

  “论才学,在书院里读了会子书,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她扫了林艳书一眼,眼角带着奚落:

  “如今好事将近,你却不顾两家人脸面,私自出逃。”

  “这事传出去,教人怎么说?”

  “说我们窦家,娶的是个不守闺训的?”

  媒婆的语气节节攀升,要借着这股气,将眼前的贵女压得抬不起头来。

  “你跑了,你爹娘颜面无光。”

  “我们窦家,却还惦念情面,派我登门,是给你留脸。”

  “可你呢?三天闭门不出,连句解释都舍不得给。”

  媒婆的唾沫星子扬起,见林艳书一言不发,怜悯地冷哼一声:

  “我知道,你年纪轻,胆子小。女娃嘛,有点风浪就想逃,怕嫁人,怕坏名声,怕没人要。”

  “可惜啊——你就是个女娃。”

  “这世道上,女娃几个能由着性子来?”

  四周安静了片刻。

  媒婆终于将退婚书举起,一字字指着给林艳书看:

  “窦氏安公子,端方如玉,德行卓越。

  林氏女艳书,行止乖张,名节有亏。

  今为正家风,明是非,特此退婚,永无瓜葛。”

  退亲书一字字宣出,声声压下。

  家丁双手捧着退书,恭恭敬敬,递至林艳书跟前。

  “林小姐,可收下吧。”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那一纸薄薄的退婚书上。

  行止乖张,名节有亏。

  这一纸,不止是退亲,更似盖棺。

  他们翘首以待。

  林艳书的眸子清澈,只是看了一眼那被捧得高高的退亲书。

  她没有动。

  也没有接。

  她的手指一直安静地垂在身侧,轻轻地蜷了一刹。

  在四周人钉子般的目光中,她吐气如兰:

  “不接。”

  话音甫一落地,人群微微沸腾,

  媒婆的细眉扬起:

  “不接?”

  林艳书对上她的眼睛,不再看那满纸荒唐:

  “对,不接。”

  媒婆的眼神变得怜悯而讽刺:

  “林小姐,现在不是轮到你后悔的时候了。”

  “是我们窦安公子,看不上你了。”

  她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媒婆抬手,示意家奴将退婚书往前递了半尺。

  “你接不接,我家公子都不会回心转意了。”

  “这时候了,你不接,算什么?”

  “羞?怕?还是不甘心?”

  林艳书偏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似是不愿与她争论。

  但媒婆那张涂得艳红的嘴一开一合,步步紧逼:

  “林家上下怕是做梦都没想到,这好好的一门亲事,最后竟叫你糟践成了笑话。”

  “如今倒好,事没成,脸也丢了,想求也求不得喽——”

  在媒婆的吵嚷下,笑声、私语、窃窃低语如潮水般卷起。

  林艳书的眉头好看地拧起。

  她生气了。

  生气了,那便也不怕了。

  她看着那退婚书,眼底多了些讽意,仿佛想起了什么好笑又无聊的旧事。

  于是,她在媒婆、所有人的注视下,伸出青葱般的手指,将那退婚书悄然拈起。

  她的手指修长,指尖蔻丹红得耀眼。

  退婚书是白的,无力地耷拉在她指尖,如纸蝶沾血。

  媒婆嘴角的得意弧度尚未完全放下,便听见轻轻一声脆响。

  “嘶——”

  林艳书很漂亮,她的眼睛,手指都很漂亮。

  在她夺目的漂亮里,退婚书被她的手指残忍而优雅地凌迟。

  她一寸寸地撕,撕得极慢,极稳,笑眼盈盈,仿佛在演一场优雅的折子戏。

  “你!”

  媒婆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你不要脸了!”

  “撕了你也是窦家的不要的下堂妇!”

  林艳书置若罔闻地拍拍手,将一地纸屑拍落在地,骄纵道:

  “谁要跟你们结亲啊!”

  “你们窦家,不是早就被本小姐退亲了么?”

  “如今又来兴师问罪,唱的是哪出?”

  这一句落下,原本起哄的笑声顿时止住几分,喧闹气氛里突然出现了尴尬的气口。

  媒婆被她的话头噎了一瞬,又回过神来:

  “你个小贱……”

  话未完,一道清冷女声门后响起,干净利落地斩断了她的尾音:

  “林小姐说得没错。”

  “这门亲事,三个月前就已经由她亲自退了。”

  女学的大门应声打开。

  顾清澄一袭黑衣而来,目光冷静如水,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媒婆一时未识来人,语带不屑:

  “你又是谁?这儿哪轮得到你插嘴?”

  顾清澄懒得施舍一个眼神,从楚小小手中接过一封折好的信件,摩挲不语。

  林艳书看见她,眼中光芒一亮,心脏终于归位。

  “对。”她开口,声线清清亮亮地落下,“那夜离开南靖时,我便已退过了这门亲。”

  顾清澄缓缓将信展开,让众人看得真切:

  “退书,一式两份,窦家一份,林家一份。”

  “当日送至窦府,家仆送信,邻里为证。”

  “既未驳回,便是收下。”

  “规矩未失,礼数不少。”

  她目光扫过人群,又落回媒婆面上:

  “只怕是窦家自个儿没回过味来,拖到今日,还以为自己是来赐恩的。”

  这话落得不重,却让人潮里翻起了几声轻笑。

  媒婆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正当她再欲开口,她背后的一位家丁挤上前来。

  此人并非普通家丁,原是窦安府上的管家,亦是此次的随行见证。

  他站定,略一作揖,语气却不算友善。

  “我乃窦府管事,林小姐。”

  “您那封退婚书虽早送来,但我家少爷,始终未曾回信应允。”

  “既无‘回文’,又如何称得上‘收下’?”

  他顿了顿,一板一眼:

  “再者,女子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您擅自离家,逃婚退亲,所作所为,无一不失妇道之本。”

  “我们窦家,虽非王侯,也不是任尔等女子戏耍的地方!”

  他的语气愈说愈重,眼神越发锋利,仿佛要将林艳书与顾清澄二人钉死在众目之下。

  林艳书皱眉,语气终于带上些冷意:

  “南靖时我已退得干净,偏要千里迢迢追来北霖,闹这出旧戏。”

  “你们窦家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管家闻言,眼神一沉,笑意也收了。

  “装不明白?”

  “窦家为何追至此处,是林小姐装不明白吧?”

  他不再拐弯抹角,语调骤冷:

  “王媒婆还是妇人之仁,有些事早就该说清楚,不必再藏着掖着。”

  他扫了王媒婆一眼,话锋一转,直逼林艳书:

  “我问你——你半夜逃婚,车上是不是带了男子?”

  此言一出,女学门前霎时寂静无声。

  “林小姐自小便养着个小厮,如今也随你来北霖讨生活。”

  他嗤笑一声,手一伸,从怀里掏出一柄光泽已旧的雀羽步摇。

  顾清澄的眼神倏地一沉——

  这便是林艳书先前典当的那支。

  “你说不是私奔?”管家挑眉,语气阴鸷,“那这首饰,是怎么脱手的?”

  “想必是路上养不起人,便只好变卖家当,贴补吃用?”

  他微微一笑,笑意凉薄:

  “林小姐,过得可还滋润?”

  林艳书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着眼站在晨光里,一言不发,仿佛那句话真戳到了她心口。

  人群屏息,连风声都收了声。

  顾清澄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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