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艳书却先她一步抬起头来,抬眸时眼神极静,极亮:
“这步摇,确实是我当的。”
“不过,是为了修女学筹建银两。”
她望向头上那漆金的牌匾,神情里说不出的自豪。
“至于那奴才。”
“天生净身,是我父亲亲自挑出来的账房小厮,从小跟在我身边做事,连出门打点账目都要写备忘的人。”
“你说我为他私奔?为他变卖首饰?”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我林府嫡女,为个净身奴才典首饰?”
“说这话的,不嫌寒碜,我都替你脸红。”
“一柄首饰,一个人尽皆知的奴才,窦府便也能将脏水泼到我头上。”
“还好我退得早。”她轻笑,眼神漂亮得惊人,“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
话音一落,门外又传来几声低笑。
顾清澄立在一侧,眼底划过一抹极轻的欣慰。
林艳书这次应得极好。
“私奔养人”四字诛心,她却稳得胜过寻常贵女一生的教养。
场面短暂地静了一瞬,仿佛被她生生压住了。
可人群没有真正退去。
他们站在风里,等一场热闹翻第二页。
风穿树而过,卷起纸屑,灰白的,轻轻擦过人的足踝,夹在女子们与看客之间,仿佛淡漠的雪。
窦府的管家没有退。他站在原地,垂眸一笑,像是终究不愿让这出戏落空。
“退亲书撕了也好。”
他不再争辩,足尖踩住一片纸屑,将它碾入泥底。
“此等不检之人,早该扫地出门。”
林艳书微微蹙眉,却没应声。眉眼静着,像根本未听见那句冷语。
“林小姐。”
他再次开口,声线慢慢收紧,像一柄刀,一寸寸抽出鞘:
“秋山的风景,可还记得?”
此言一出,如同投石入水。
这是一句听起来极平常的话,可听在围观众人耳中,却像被无形之手挑拨了心弦。
他们终于听到了想听的戏码。
“她终究是从山上回来的。”
“谁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
“迷药、山贼……”
“一个姑娘昏了三天三夜——”
人群沉了几息,忽然乱作一团。
听不见的流言如藤蔓在地底疯长,无声地翻着枝节,爬到她脚边。
人群喧闹了,看着她的眼光也变了。
从欣赏,到质疑,再到不加掩饰的轻慢。
一刀刀,一针针,落在她身上。
带着光明正大的恶意。
林艳书始终站着,面上不动声色,可掌心早已悄然汗湿。
她睫毛轻颤了一下,几乎要垂下眼,却又强自撑住。
顾清澄站在她身后,将一缕目光轻落在她背脊,沉静如水。
那管家却像终于找准了缝隙,字字缓慢,声声凿心:
“林小姐,我劝你还是莫再挣扎。”
“秋山寺出了事,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昏迷的人。”
“你说你清白,可是——”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几乎可称温和的讥笑:
“你说得清吗?”
“你能——证明吗?”
这一句落下,像刀裂帛。
将所有的体面,丝线抽离,支离破碎。
林艳书终于抬头。
她心底压着怒意,眸子里却仍是清明。
“我自清白。”
她一字一顿,语声极静,却咬得极稳:
“若你凭空捏造,便去报官。”
声音不高,却坚定如刃,划清一道最后的界限。
这一刻,众人屏息。
顾清澄未动分毫,却仿佛气场轻微一敛。
像风吹檐下雪,不掀衣角,却悄然压低了场中温度。
窦府管家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似的笑。
他不再与她争执,只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并不是退婚书那般庄重正式,而是被折过几次的供词模样。
“你说你清白——可山贼那边,却认得你。”
他说得极其缓慢,像怕吓着谁,却又像在享受这节节推进的审判。
他将那纸展开,神情冷漠,要给众人念诵一场宣判:
“这是秋山寺山贼在县衙的供词。”
“他说,在山上,他记得最清楚的。”
“便是一少女,右手臂窝内,有一浅红的月牙胎记。”
“色如晕霞,轮廓分明。”
“极其好看,是独一无二的。”
“是,无双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艳书身上,语声温和得近乎体贴:
“林小姐,自证清白很简单。”
“今日人多,眼睛也多。”
“给大家……看看你的右臂。”
“可好?”
这几个字一落,仿若一把尖锐的锥子,从将一些她视若珍宝的东西,无情敲碎了。
寸寸入骨,要将她钉入泥里。
一瞬间,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然后,有人抽气。
有人低声:
“真的有?”
“那可真说不清了……”
“看看不就知道了。”
“啧啧,那还真是个无双的印记呢。”
人群里的目光,像利刃一样剜心蚀骨,仿佛将她视作供台上的人。
等她辩,等她认。
“无双”本是赞誉,今朝却成众人眼中“不贞”的罪印。
林艳书站在场中,一时间竟动也未动,眼底是无尽的失神。
她不是怕。
“无双”,她听过太多次。
在记忆中,是父亲怜爱地拂过发顶,夸她冰雪聪明。
是幼时,大哥二哥常与同窗挂在嘴边的引以为豪的骄傲。
是她从小被捧在手心,无所惊惧的证明。
她是家里人的骄傲,她是林家最聪明的孩子。
是她引以为傲的命名。
她是独一无二的。
是无双的。
声浪愈演愈烈,尤其是那些曾被女学拒之门外的男人们,此时叫嚣得最是起劲。
“脱袖子啊!”
“有还是没有,一看便知!”
林艳书怔怔地看着他们一张一合的嘴巴,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明明亲事已绝,一别两宽。
为何,偏偏是为何。
为什么这些人偏偏还要盯着她的身体,试图从一块胎记里剜出羞辱?
为什么他们要她在光天化日之下,撕开自己,去证明“我干净”?
他们喊着正义的名目,扬言替天行道,审她、看她、笑她,仿佛她欠了天下一个交代。
可是,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又犯了什么错呢?
只是他们一句话,她就要掀开袖子、剖心掏肺地,去证明?
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她的左手死死攥着右臂的袖子,关节泛白。
张张嘴,想要发出声音。
就在这惊惶与羞怒交织的一刹那,一袭黑衣,自她身后破开风声,稳稳挡在她身前。
顾清澄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沉冷,无声胜言。
她缓声开口:
“你不必解释。”
“我来。”
楚小小与女学众女子,也拎起裙角跟上,将林艳书牢牢地护在她们身后。
顾清澄俯视着台下乌压压的众人,像是听厌了苍蝇嗡嗡。
“独一无二的月牙胎记?”
她语气轻得几乎散在风中,眼里透露出厌倦:
“山贼一张嘴,你们便认定她不贞?”
“一个口供,一个印记,便要毁人一生。”
她直视着管家,语气清冷:
“你们确定——这印记,就能定她清白与否?”
“若不能呢?”
她语气一顿,一字一刀:
“若她清白,窦家便在此当众认错。”
“退亲书撕毁,抄写悔词一百份,贴满宗门街口,三日不撤。”
“昭告天下——今日所言,尽是妄言。”
“日后你窦家若再提她半句‘不堪’,今日在场诸位皆可为证,窦氏诬良为贱,意图毁人声名,当按诽谤重罪治罪。”
“你敢赌吗?”
管家脸色微变,眼神闪了闪。
可事已至此,要是此刻认怂,就是当众承认窦家诬人、认错,那他回去如何交代?
更何况,今日退亲势在必行,若不把林艳书踩到底,便是窦家颜面扫地。
他咬了咬牙,抬起下巴,硬声应道:
“赌就赌。”
“今日众目睽睽,若她真清白,窦家自会认。”
顾清澄的眼底亮出笑意:
“敢赌?好。”
她低下头,似乎正要准备什么。
却见楚小小从她身后小步挤了上来,动作轻轻,却站得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