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不疾不徐:
“与如意公子,借银。”
她特意没有用“镇北王世子”那般身份分明的称呼,但这话音一落,厅中还是一静。
贺珩盯着她的眼睛,一时间竟笑不出来:
“你来我镇北王府,借银子?”
他似是真情实意地被舒羽说的话逗笑了,眉眼舒展:“舒姑娘,你可真是……”
顾清澄不避不惧,陪他一起笑:
“我知此事唐突。”
“不过我也知道,如意公子,不缺银子。”
她眉眼寻常,语气寻常,却自有一股理直气壮的笃定。
贺珩看着她这一脸云淡风轻,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要多少?”
顾清澄轻描淡写地答:
“五万两。”
贺珩饮茶的动作顿住了。
“五万两?”
“借?”
他想笑,但是没笑出来:
“舒姑娘,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清澄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再次点头:
“当然知道。”
“所以我再说一遍,五万两。”
贺珩坐直了身子,笑意全收,语气带了些压迫:
“舒姑娘,我们是有几分同窗之缘。”
“本世子也欣赏你的胆识与为人。”
“只是这五万两,且不说你拿来做什么——”
“你,如何还?”
顾清澄看着他,薄唇微启,说出了一句更不顾他死活的话:
“我不打算还。”
“你……”
那一刻,贺珩的表情彻底僵硬,俊朗漂亮的脸蓦地冷了下去。
他刚要开口送客,却被她下一句话生生逼停。
“我知道世子会拒绝我。”
“所以我来,是与世子做交易的。”
“这个交易,对您来说,很划算。”
贺珩的话头被堵在喉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
他可是堂堂镇北王世子,从未有女子敢左右他的意志。
除非是……
但他只是出神了一霎,便很快回过神来。
“什么交易。”
他说得极轻,看似温和,却一反他寻常爽朗——
这是他最后的耐心。
顾清澄看着他,缓缓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然后站定,振衣,行礼,跪坐如仪:
“天干物燥,秋山寺忽起大火,世子府中财物有失,我心惋惜。”
“恰好,火起的那日,我亦在寺中。”
“替世子,保留了一些财物。”
她看着贺珩逐渐深沉的眼睛,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薄册,指尖翻开,轻声念诵:
“后院丁房,五月三十日,入女子七。”
“丙房,五月三十日,入女子五,出一,死一。”
“……”
“够了!”
“啪——!”
一声脆响。
瓷盏碎落,热茶飞溅,上好的青花瓷碎了一地,茶水流淌至她裙摆边缘,蒸起一缕清烟。
碎盏声响,却没有下人敢进厅——世子向来纯良,他们从未听过世子发这么大的火。
贺珩整个人已然起身,无法控制地拂落了手边茶盏,脸上怒意翻涌。
她在威胁他。
她凭什么威胁他?
她一个书院不敢承认的空头状元,凭一本薄册,就敢肖想他镇北王世子低头?
顾清澄的却丝毫未退,神色从容,平静问道:
“舒羽不明白这丁房、丙房的用途。”
“只觉得奇怪,这秋山寺上,竟然还有给女子提供住宿的地方?”
“只是,这‘死一’又是为何?”
贺珩的眸色直白清冽,想要看穿她:
“你想要什么。”
顾清澄抬眼,神色无波:
“十万两。”
“附加一个条件。”
贺珩并不愿问她什么条件。
他冷笑,一字一句道:
“所以一开始,你就是来讹我一笔?”
顾清澄摇摇头:
“不,是借。”
“五万两。”
“不过您没答应。”
“我只能跟您改谈交易了。”
贺珩的笑意更浓,压住了胸口的怒意:
“我好心好意让你进来。”
“你借不成,就狮子大开口,翻脸威胁?”
他骤然前踏一步,走过一地碎瓷,俯身逼近她。
火红的衣袍翻卷如焰,少年世子的锋锐扑面而来:
“这里,是镇北王府。”
“你不怕我杀了你?”
这一刻,他的呼吸是炽热的,杀意也是真切的。
顾清澄抬眼,冷静地与他对视:
“其一,我信世子秉性清正,不会因怒失礼。”
“其二,我既走过鬼门关,便也不怕死。”
“其三——”
她的声音极轻,却极锋利:
“秋山寺虽然烧了,可那些女子……”
“兜兜转转,如今都在我平阳女学。”
“世子若觉得我说的是假的。”
“或是觉得她们碍眼,不喜欢她们。”
“可愿随我走一遭……”
“一个个,杀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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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在外面,码字困难,我尽量哈。
第64章 听棋 “十万两而已!”
“你!”
贺珩心头一窒, 连呼吸都烫了几分。
他几乎要被这女子逼得失了分寸。
他低头盯着她,眼前的女子不卑也不退,似乎未曾将他放在眼里。
于是他抿住唇, 语气压得极冷:
“说这种话的人, 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你真不怕?”
顾清澄看着他, 长睫微垂, 缓缓低下头去。
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怕。”
“如何不怕呢。”
再抬起头时, 眼底那一寸冷硬早已敛尽,眸色澄澈, 静如秋水。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眉心略过, 却在不经意间,落在他的发间。
那里空空如也, 束发的金铃,早已不知去向。
贺珩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 忽地意识到什么,眼底光芒转瞬即逝。
他倨傲地拉回身位,语气依旧不耐:
“这就是你说怕的样子?”
“盯着我发呆做什么?”
顾清澄闻言, 展颜一笑, 这笑本应平平无奇,却让贺珩多看了一眼。
“被世子威仪所慑, 一时晃了神。”
她笑着,指尖抚过账册, 徐徐合上,安静抬眸:
“还望世子……海涵。”
这一进一退间,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仿如铁拳打在棉絮上, 空落落地散了。
贺珩冷眼看她,心神却已然平缓:
“你今日有备而来,是吃定本世子会低头了?”
“这十万两,舒姑娘是真敢开口。”
他绕步到她身侧,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你说……”
“我若是不给,你待如何?”
顾清澄不动声色地指尖按住账册:
“那舒羽便日日来府上叨扰,等到世子……”
她的指节在账册上轻轻一敲:
“不恼了为止。”
贺珩冷哼一声,在她面前站定:
“我恼什么?”
他再度俯身,将门之子的锐气扑面而来,也想学着她的样子,用指节轻敲那账册。
“我忽然觉得。”
“与其被你拿捏,不如……”
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
“我亲自来取?”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右手如闪电般探向账册边缘。
动作如行云流水,快、狠、准,势不可挡。
——却在即将触到的刹那,对上了她骤然抬起的眼眸。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早就算准了他这一着。
“世子……”
她轻笑的尾音还悬在空气中,人已经不管不顾地合身一扑。
衣袖裂帛声响起时,她单薄的肩胛骨“砰”地撞在地面上,账册已被她死死地箍在怀中。
贺珩的掌心,只攥住了她衣袖的半截。
束发的红绳微微散开,一缕青丝被劲风带起,缓缓飘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她这一扑既狼狈又敏捷,像幼兽捕猎的本能,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他的攻势。
贺珩握着半截衣袖,愣了片刻。
“世子不讲武德。”
她伏在地上,喘息着补完后半句,似乎也不恼。
贺珩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会武功?”
顾清澄并不回答,只低头整理怀中的账册。
贺珩盯着她,揣测着逼问:
“这一扑,你没道理躲开。”
顾清澄眼尾一挑,无辜道:
“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