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94)

  “坊间都说……如意公子最是潇洒不羁,不按常理出牌。”

  “所以我来时就想。”

  “既然来见如意公子,起码得明白这一点。”

  贺珩偷袭未成,眼底的懊恼几乎压不住:

  “你带着账册来敲我一笔,还拿我的名头来压我?”

  “知己知彼,好得很!”

  顾清澄垂眸整理袖口,语气诚恳:

  “不敢当。”

  “与世子相比,还是差得远了些。”

  贺珩冷哼一声,将那半截袖子甩在地上,像是在泄愤:

  “本世子今日偏就不给!”

  风过回廊,顾清澄却敛了笑意。

  她低下头,一边抬手束紧发带,一边缓缓道:

  “世子可知,何谓真正的知己知彼?”

  “来都来了。”

  再抬眼时,她朱红色的发带灼灼如焰,竟比他的红袍还要亮眼三分:

  “不如世子请人重新沏壶明前龙井。”

  “舒羽慢慢说与世子听,这十万两……”

  她的声音不大,贺珩却听得字字分明。

  “定让世子付得,心甘情愿。”

  贺珩听完这句,眉心狠狠一跳。

  当真是理直气壮!

  他想讥她一句“做梦”,偏偏又真的忍不住好奇她这十万两背后的故事。

  半晌,他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表情,咬牙道:

  “来人,收拾。”

  帘外的小厮应声而入,刚一迈步,脚下却“咔哒”一声,踩在了半片碎瓷上。

  他一抬头,只见世子半蹲在地——

  原是方才夺账册时未及起身的姿态。

  偏生那女子发带垂落,堪堪扫过他手背。

  小厮一怔,低头行礼,只听得贺珩敷衍道:

  “把这地收拾了。”

  “茶,也换了。”

  “要最好的明前龙井。”

  。

  明前龙井初沏,翠碧浮汤,叶未展而香已先至。

  这是宫里赐给镇北王府的顶尖贡茶。

  茶烟袅袅间,贺珩眼底的躁意渐渐沉淀。

  “你是说,五万两是给林艳书救急。”

  “还有五万两,你要……”

  贺珩转着茶盏的手指顿住了。

  “对,设局。”

  氤氲的茶汽隔开了两人的视线,贺珩看不清舒羽的表情。

  “镇北王府世代忠烈,自然不屑这蝇营狗苟。”

  “所以我猜,世子比我,更想查清这贩卖人口的幕后之人。”

  她将茶盏轻轻置于案上,声音自雾气里传来:

  “若连世子都已下场。”

  “那么这局里的其他人,岂会坐以待毙?”

  “各方倾轧,谋财也好,捂嘴也罢,您与我都可以不在乎。”

  “可平阳女学在乎。”

  贺珩瞬间明了她暗中所指,想要趁着茶烟散尽接话,却见眼前女子轻掀盖碗,雾气翻卷,再度遮去了她的眼神。

  “世子方才想要杀我灭口之时……”

  “也听我说过。”

  “那些逃出狼窝的姑娘们,如今大多都在平阳女学。”

  贺珩听见盖碗合上的轻响,仿如落印。

  “那……敢问世子可也想过赶尽杀绝?”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却落如惊雷:

  “若连世子都会动杀心。”

  “那真正的幕后之人。”

  “顺着蛛丝马迹,摸到她们的藏身之处。”

  “血洗女学……”

  “不过弹指之间。”

  贺珩的呼吸骤然一滞。

  “所以……”

  雾色散去的刹那,顾清澄眼底锋芒毕露:

  “所以,我必须救。”

  贺珩神色收敛,终于低声问道:

  “这五万两,是为了安置她们?”

  “对。”

  顾清澄顺着话头接下去,语气已沉稳如山:

  “京中鱼龙混杂,女学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所以我要送她们,去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她停了一瞬,吐出那个名字:

  “涪州。”

  “荒、静、偏、远,旁人想不起,京城顾不上。”

  “可它通驿路,接官道,能入京、可通边,最适合悄无声息地转移百余活口。”

  “世子若真想追查人口贩卖,她们,就得活着。”

  她说着,重新从容地将账册从怀中掏出,置于案上。

  那一叠纸页安安静静,仿佛压着千钧利刃。

  “光凭这些字,还不够。”

  “重要的是人证。”

  她光洁的指尖,轻轻将账册推到贺珩眼前。

  “这是保命。”

  “至于设局。”

  “风云镖局的隐镖,世子可知?”

  “若世子愿封镖,我便借世子之名,护她们离京,藏入镖队。”

  “届时,出京千里,无迹可寻。”

  贺珩眉心紧锁,似是顺着她的思路思忖,却听见她一声轻笑:

  “若隐镖在前,封镖之后,仍见血光。”

  茶烟再起,她的声音似是从远处传进他的心底。

  “世子不难猜出……”

  “这背后之人的权势,与身份了。”

  贺珩的呼吸一窒,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一霎。

  “而若能将她们平安送出、安家落地。”

  “世子还能,顺势揪出那幕后真凶。”

  最后一口茶尽,她看着他,目光清透,唇角微扬:

  “不过区区五万两。”

  茶烟散去。

  “这买卖,可还划算?”

  贺珩看着她素净的脸,思绪涌动。

  一字字,一句句,他竟不自觉跟着她的思路走,竟仿佛走入了一盘落子未歇的大棋。

  上至镇北王府的朱门高墙,下至涪州荒野的黄土驿道,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在眼前渐次分明。

  林氏钱庄危局之下,沉浮的是人口贩卖案的暗流涌动,两相交织,是黑白双子明暗纠缠的棋路。

  风云镖局的隐镖,南靖钱庄的暗账,各方势力粉墨登场,明争暗斗,深藏杀机。

  这是她铺下的棋局——

  棋盘极广,线索纷繁,纵横千里,一线贯通。

  而谋局之人,此刻正平静地坐在他面前,布衣素面,微笑着等待他的回应——

  用手中一本薄薄账册,逼得他堂堂镇北王世子,心甘情愿地掷出十万两银子入局。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

  无权、无势、无名望,甚至见到自己要伏地行礼。

  可她偏偏坐在这棋局之外,是旁观者,也是设局人。

  贺珩指尖仍扣着茶盏,掌心微凉。

  他看着她静静地坐着,身不摇、心不动,只因这局,从来不需她亲自落子。

  可为何。

  他竟无法拒绝?

  明明棋盘已现,风险也知,他却像是被轻轻拨了一步,思绪便再难抽离。

  他甚至想不通,她到底是如何让这一切环环相扣的。

  只是记得……

  这壶明前龙井,香极了。

  茶很好喝,可思绪却乱了。

  若能以十万两,换回镇北王府的脸面,挽回这失察之过。

  莫说白银,便是十万两黄金,他咬咬牙,也肯掷!

  ……可凭什么?

  他惊觉,自己竟真在权衡这银钱的去处。

  就这样,任她一纸话术,一番算计,甘心落下一子,成为她布下棋局中的一枚兵卒?

  他低头,手指扣住茶盏边缘,眉心不自觉蹙起。

  只觉得这茶,回甘太久,竟有些涩。

  ……

  “世子可还恼着?”

  顾清澄的声音温润得体,像是从未与他针锋相对过。

  他抬眼,只见裙裾轻摆,她缓缓起身,向他行了个端正的礼。

  “今日来求世子,是舒羽唐突了。”

  “诚如方才所言。”

  “舒羽改日再来叨扰。”

  她抬眼,眼底含着浅浅笑意:

  “直至世子……”

  “不恼了为止。”

  贺珩听得咬牙。

  那口郁结终于压不住,他猛地开口,将那股愤懑生生逼了出去:

  “十万两而已!”

  这话一出,他方觉直抒胸臆,好不畅快。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账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却被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住。

  “世子莫急。”

  她声音清泠,似檐下风铃:

  “您别忘了。”

  “除了十万两,世子,还欠我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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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耶!12点之前发出来!

  再补: 后面我发现有宝宝说这些没有标1234的是过渡章,其实也不是,当时写的时候没想好标题。

  第65章 攀附 到底是谁在攀附?

  “什么条件?”

  贺珩的眉心蹙起。

  他真心实意地觉得, 自己像是被这少女包了个饺子,退路已然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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