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陈公公正想要悄悄喊醒阿杼,却见宣沛帝摆了摆手,不让他出声。
陈公公微微低下头, 识趣的静默了, 准备随时往殿外退。
宣沛帝就这么一边写,一边时不时的抬头看着阿杼。
等阿杼自己身子晃了晃醒了过来, 眨着眼睛,开始有小动作的时候, 宣沛帝放下笔。
他合上了手里的折子,对着阿杼道:“若是困了,就先去重华殿休息吧。”
没有啊。
阿杼睁着眼就想说瞎话,却见宣沛帝眼里的笑。
好吧......前一刻才说“奴婢要陪着圣上呢”, 后一刻就惨遭打脸的阿杼,放下墨条,上前很是自然的挤进了宣沛帝的怀里。
“圣上。”
“您不在的时候,重华殿当真冷的慌了。”
“寝卧清寒,奴婢哪还能安眠?”
“还是这般陪着圣上,奴婢心里别提有多安稳了。”
阿杼抱着宣沛帝的腰身。
“您不要赶奴婢走,好不好?”
宣沛帝笑着点了点阿杼的鼻子,却道:“事到如今,还不改口?”
阿杼埋头,然后就在宣沛帝的怀里蹭来蹭去的乱拱。
“圣上,奴......就是有些难为情。”
宣沛帝伸手揽着阿杼,一本正经的打趣她道:“朕还当你是想要些改口费呢。”
“真的吗?”
看阿杼一下抬起了脑袋,睁的圆圆的眼睛两眼亮晶晶的看过来。
宣沛帝忍不住低头亲了亲,笑道:“有,这下是真的有了,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阿杼看着近在咫尺,眉眼含笑,仿佛温柔的不得了的宣沛帝。
初入含元殿的时候,阿杼只是高兴自己的命保住了,她甚至觉得就是当个御前奉茶的宫女都行。
后来,她渐渐地不满足,想要的更多了。
她不想要更衣或者选侍的位份,太低了。
她恨不能日日夜夜纠缠着宣沛帝,缠的紧一点,多多的向他要点好处,多多的给自己未来保障填补的满一些。
后来,皇帝又说,给她封了嫔位,让她住在关雎宫。
阿杼一时高兴自己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缓一缓的时候,一时又觉得皇帝喜新厌旧起来,只怕是相当快的事。
她想着要多求得几分恩宠。
最起码在皇帝另有新欢的时候,保证自己能在后宫站住脚跟......
阿杼一直知道,知道宣沛帝在捧着她似的养着她。
冯贵妃也三番两次的提醒——皇帝试图把她捧得高高的。
是飘忽的高到将来他一旦抽手,她必定会落个四分五裂的下场。
阿杼真的一直再忍。
忍忍忍,她近乎穷尽自己所有的理智,压抑着自己的贪婪,免得自己摔得面目全非。
但阿杼得承认,她好像不是那么能忍得住了,特别是现在快到中宫觐见的时候了。
王皇后是宫里的贵人。
阿杼从前最怕贵人,又自动的给贵人们添上一层美好又神圣的光环......
现在想来,王皇后这个贵人看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轻蔑,带着剥干净她衣裳后打量她那身皮肉,究竟能值多少钱的计较。
阿杼跑了,仓皇的躲进了含元殿。
但在她已经没法心甘情愿一直做个奉茶宫女的时候,就注定了她不能躲一辈子。
王皇后一直在等这天,阿杼一直在害怕这天。
但宣沛帝不动声色的诱惑姿态,一如既往的格外明显——只要阿杼还被这般捧着,只要她想,她顷刻间就能试试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滋味。
初一,初一,初一......今儿是她曾经拼了命的想哄着宣沛帝,在除此之外的日子多去坤宁宫的时候。
但现在么......她同坤宁宫相逢一笑泯恩仇是不可能了。
除非她先被狠狠地“剥层皮”折磨的不成人样的趴在那苦苦哀求,再看看王皇后会不会在消气的时候,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但阿杼显然不愿意这么引颈待戮的。
不,她自欺欺人的时候,也在美化自己。
承认吧,阿杼,你其实一直就是想报复。
阿杼的心眼就没大过。
即便往后她朝着王皇后磕再多的头,心里也无时无刻不再想着落井下石。
“圣上。”
“嗯?”
“奴......嫔妾,嫔妾这几日还是有些难受。”
阿杼伸出手,慢慢的握着宣沛帝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就是这,这儿一时跳的快,一时跳的慢。”
宣沛帝眼眸是琥珀色的,垂着睫毛这般近前看的时候,会给人一种近乎多情的错觉。
很难想象,一个薄情又冷淡的人偏生了对会温柔多情的眼眸。
阿杼看着宣沛帝眼眸里印出的自己。
她像是清晰的从里面看出贪婪,虚伪,和一种明知不妥,却还是不管不顾只想报复一把的冲动。
宣沛帝伸手按着阿杼的心口。
“砰砰,砰砰”,像是藏着只飞快扑腾着翅膀的小鸟。
这般近乎四个月的光景,阿杼从来都不会在初一和十五的时候这般黏着他,只会早早的去重华殿。
这是第一次......但只要开始,就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阿杼。”
宣沛帝近乎喟叹的声音响起。
他眼里噙着笑,亲昵的蹭了蹭阿杼的鼻尖,“想好了吗?”
听着这句话的阿杼忽然就想到了冯贵妃。
宫里悄悄嘀咕前朝后宫中的诸多爱恨情仇之时,多对冯贵妃叹惋不已。
言之凿凿的说只要她肯向皇帝服软,从冷宫出来,她就必定还是那个宠眷不衰的贵妃娘娘。
但阿杼在这一刻却忽然很清晰的意识到,冯贵妃比之她,当然必定被捧高百倍不止——
那位贵妃娘娘回不了头了。
又不肯如她这般没脸没皮的人无论怎么活着都行,娘娘她不会甘受折辱的,这才决绝自裁。
“阿杼?”
阿杼的手搭在宣沛的手上,眨着眼笑着连连点头。
“圣上。”
“嫔妾一旦看不见您久了,就觉得身上哪哪都闷得发疼。”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您就行行好,以后也要来关雎宫,多看看嫔妾好不好?”
宣沛帝闷声笑了起来。
“姜杼,朕记得了,你也得记住。”
阿杼如往常那般笑的软乎乎的连连点头。
“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
坤宁宫
整个坤宁宫里都静的出奇。
直至掌灯时分,花姑姑才小心翼翼的轻声道:“娘娘,如今时辰不早了,您早些休息吧。”
按说王皇后怎么在愤怒间砸了所有的东西,坤宁宫的人都不觉得奇怪。
唯独王皇后这么安静才真是叫人胆战心惊。
上月十五的时候,阿杼还在清阳宫祈福,还能叫人有个自欺欺人的念想。
如今,便是这遮丑布都没了。
“圣上如今被妖邪鬼魅一意蛊惑。”
“叫那谄媚幸进之辈,迷得失了分寸,竟是片刻不离左右。”
“而本宫却没有好好地规劝圣上......是本宫的不是。”
这些日子太子三五不时的请安时,委婉的同王皇后说起这事,连带着睿王都频繁的入宫请见,而王家都在宫外努力......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心愿——王皇后千万不要盲目的瞎折腾了。
不过是个女人,还是个亲缘尽断,在朝堂上宛若浮萍,漂泊无根的女人。
她得宠,总比张贵妃连带着祁王得宠要强的多。
更何况,宫里的女人有那么多,一两年的功夫而已,早晚都有新的宠妃出现。
甚至即便姜杼日后的孩子生下来,难不成还能同他们相争不成?
他们只想让王皇后高高在上的俯视着这宫里所有的妃嫔,由着她们争来斗去,而不是中宫娘娘亲自下场,闹个鸡犬狗跳的。
没有哪一次,王皇后如此刻这般的难受。
就像是有口气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最后她攥着拳,只道:“如今,本宫是当真劝不住圣上了......”
“娘娘。”
念琴在一旁轻声道:“太后娘娘的仪仗从福台山出发了,若是顺利的话,只怕再有半月就会赶回宫中。”
王皇后三番两次得了宣沛帝的警告,她其实生出了点自己不愿相信的怯意——她没法像以前一样,觉得拿住阿杼就可以随意的处置了她。
她......她已经开始顾虑后果了。
哪怕知道姜杼怀了身孕,哪怕恨不能将她拖去慎刑司严刑拷打,最好打她个孽障消亡,永远都站不起来,丢去冷宫的下场。
但王皇后也只能是想想。
也不知是不是在宫里待的久了,众人心有灵犀的缘故,王皇后想了一圈,能在这事上出份力的,就只想到了舒太后。
说实话,虽然总觉得想方设法请回这位念佛的老太太,颇有种搬起石头打自己脚的感觉,但王皇后也顾不得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