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之背着手,立在屋子中央道:“有事找我?”
谢松衍端着茶杯,打量着谢宴之。
他这个儿子每回来见他,周身都隐隐散发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戾气,语气也是如此疏离。
仿佛二人不是父子,而是君臣,总是生分。
他明白,因着谢宴之生母杨氏的事,谢宴之心里一直记恨着他。
对于谢宴之的这种态度,这么多年谢松衍也已经习惯了。
谢松衍不再理会谢宴之的态度,而是慢悠悠地道:“今日兵部尚书的夫人来府上与你母亲叙了叙旧,顺便提了提你的亲事。”
“儿子并无成婚的打算。”谢宴之当即打断了谢松衍的话。
谢松衍知道谢宴之一直推拒婚事,也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反正他终究是要成婚的,更何况他是谢家的长孙。
谢松衍又接着说道:“尚书大人想将长女嫁于你。”
“那女子你母亲去年见过,长得秀美端庄,又知书达理,与你相配。”说着,谢松衍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这桩婚事对咱们靖南侯府最有利。”
这几年来打探谢宴之婚事的把谢府的门槛儿都要踏破了,而谢松衍经过一番思量,认为谢宴之娶尚书府的千金最合适。
谢家如今虽说重回世家之列,但实力却不如从前。
若此次谢宴之能与尚书大人的爱女成婚,得尚书大人支持,那就相当于手上多了一些助力,那以后在朝堂之上,谢家又可如日中天了。
何况,谢家如今子嗣单薄,男丁就只有大房的谢宴之和二房的庶子谢昭了。
谢宴之唇边浮着淡淡的冷笑,转身便要往外走:“若无其他事,儿子先告退了。”
他谢宴之何时需要委屈自己用婚事来获得助力了?真把他当成那些世家女子了吗?
“站住!”谢松衍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有些怒意道:“你就是这样与为父说话的!”
说完,谢松衍又缓了缓,他知道这个儿子向来吃软不吃硬。
又道:“你身为靖南侯府谢家的长孙,便要肩负起繁衍子孙,兴旺侯府的职责!”谢松衍起身来到谢宴之身边,想伸手拍他的肩,安抚他。
谢宴之回过头,一个眼神制止住了谢松衍的动作,转身坐了下来,手指摸着玉扳指,冷冷道:“靖南侯府有我足矣,不需要用什么婚事提供助力!”
谢松衍皱眉看他:“但你总是要成婚的,不如就挑选这最有利的一个。”
谢宴之看着谢松衍冷嗤一声:“那你就将那尚书府爱女娶进侯府来试试?”
谢松衍看着谢宴之,只觉得有些发寒。
从谢宴之的生母杨氏死后,不知过了多久,谢宴之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从前的与他亲近的样子半分不得再见。
谢松衍眉心皱了皱道:“我知你还在怨我没将你母亲接回来。”
当时他不是不想将杨氏带回来。
当日放弃杨氏,就是老侯爷同意让谢松衍回侯府的条件。
杨氏的身份太低微!
谢松衍想到当初他们兄弟二人被接回侯府时,侯府已经是强弩之末。三弟谢松元又还是个六七岁的孩童。
老侯爷在病榻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兄弟二人,老泪纵横,艰难地开口道:“侯府靠你们了。”
之后二弟谢松奕去了军中,做战勇猛,屡立奇功,封了将军。
他自己,则在中了进士后,在家族安排下迎娶了高官之女薛氏,身居高位。
谢松衍又想起了那个如水般温柔的女子。
她总是那样安静地坐在罗汉榻上,在灯下缝着衣服。
儿子则在旁边摇头晃脑地背着他新教的诗句。
杨氏一抬眸,与谢松衍目光相遇,觉察到他在偷看她
杨氏便会冲他温柔地一笑后又羞涩地低下头。
谢松衍正在回忆中,又听见谢宴之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可你亲手杀死了她。”
迫于当时的情形,没接杨氏回来,他不怪谢松衍。可他不该让杨氏死,让他失去了亲生母亲。
谢宴之忆起当时杨氏拉着他的手,含着泪对小小的他说:“宴哥儿乖,你先随麽麽去找你父亲,母亲随后就来。”
后来谢宴之才知道,在他走的那天,母亲就已经没了。
被谢松衍给的她最爱的桃花酿毒死了。
而谢松衍也明白,杨氏是个满心满眼只有他这个夫的女子。
她为他生了儿子,为她洗衣裳做饭,可这世间能做这些的女子太多。必要的时候,她这样的女子,就该牺牲她自己成全她的夫!
这就是她的能为他提供的价值!
要怪就怪她没有显赫的家世,帮不了他。
谢松衍又继续说道:“你母亲能为侯府而死,是她的荣幸!我这个侯爷也是记得她的。”
作为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死后能被他这个谢侯爷怀念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何况,她的死还让她儿子成为这尊贵的靖南侯府世子,也算死得其所了。
第11章 别想着算计我的婚事,否则……
谢宴之听到谢松衍那番道貌岸然的话后,盯着谢松衍的眼睛道:“被你这个侯爷记着很了不得吗?”
“要不你也尝尝那加了砒霜的桃花酿?”
谢松衍听到这话,指着谢宴之骂道:“逆子!有你这样跟自己父亲说话的吗?”
谢宴之望着谢松衍气急的模样,讽刺道:“那样的话,你就让你的儿子成为了尊贵的侯爷啊。”
听到这话,谢松衍的脸变得煞白。
又听得谢宴之的声音:“而我这个谢侯爷,也会想着你,还会在案台上供着你!你不是比我母亲更风光,更荣幸?”
“怎么?怕了?”谢宴之又坐回椅子上,看着谢松衍衣袍下瑟瑟发抖的手。
眼见谢松衍这么快就败下阵来,他忽然又觉着没意思了。
站起来朝谢松衍走过去,把脸凑到谢松衍的耳边道:“告诉母亲,别想着算计我的婚事,否则……。”
见谢松衍不再言语,谢宴之退后几步,离开了松园。
谢宴之离开后,薛氏掀了帘子从后面走出来。
刚才谢宴之的话让她脸色有些煞白。
他猜到了婚事的事情有她的谋划在里面。
而且这个谢宴之如今真是越来越疯了。
连给亲爹饮毒酒的话都说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但侯府如今全靠谢宴之一人撑着。
以谢宴之如今的地位和实力,想要捏死她,恐怕也不是不能。
这些年谢宴之面上与她这个继母表面还算和睦,实则恐怕也是如对待谢松衍一样,有些怨恨的。
但当年如果没有她薛氏,还有什么李氏、张氏的,杨氏照样进不来这个靖南侯府,谢宴之凭什么怨恨她?
不过她如今没有儿子傍身,只有一个女儿谢姝,原本想着借谢宴之的亲事拉拢尚书大人,给侯府增加助力,将来谢姝也能有个强有力的娘家做靠山。
这下这个法子是行不通了。
现在一定不能惹怒谢宴之。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便朝着谢松衍走过去:“老爷,您消消气儿,宴哥儿总归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谢松衍甩了甩袖子:“随他吧!我谢松衍就当没有这个儿子!”随后谢松衍便离开了屋子。
“老爷……”
薛氏看谢松衍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转身进到里屋,另想法子去了。
这边谢宴之幽幽地走在路上,脸上透着一股平静。
“母亲,你看,我今日又帮你教训了那个人了。”谢宴之唇角扬起一抹笑。
元青跟在后面,一路上是大气都不敢出。
每次主子一见到老爷,都会心情不好,这回好像尤为严重。
哎,元青想着这回又要倒霉喽!
二人走着走着,就听见假山后边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
月光光,照窗台。
玉兔捣药桂花开。
小娃娃,快乖乖,
娘给娃娃小牌牌。
萤火虫……
“提灯笼。”谢宴之不自觉地说出来下一句,心里一下子就开怀了许多。这是小时候母亲杨氏给他唱过的童谣。
小的时候,每次谢宴之不开心的时候,母亲就唱这首童谣哄他。
元青看着主子的脸色好起来,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哪位姑娘,当真是观世音菩萨,来救他于水火之中啊。
元青正要走过去看看,谢宴之制止了他。
随后二人一跃,便站在了假山上面,有树枝挡着,能看到假山后的人又不会被发现。
元青走上前一看,假山下有两名女子,其中一人背影十分眼熟。
那个扎双丫髻的,像耗儿般,往嘴里塞零嘴儿的,不就是那个笨丫头菱角吗?
旁边的女子,眉眼温柔,气质端庄,可不就是那位清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