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前面的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晃动的光斑像是无声的泪水。
她强撑着嘴角往上翘,却怎么也拉不出一个完整的笑,最后只得仓皇地别过脸去,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点回去吧!”
她忽然伸手用力推了他一下,掌心隔着衣料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声,急促得像面小鼓,“我在青山庄待几天,然后也要进城看望外祖父、外祖母和舅母们的,熙儿也想他们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车帘在她身后落下,像一道沉重的幕布隔绝了所有未说出口的眷恋。
帘布最后晃动的那一下,胥子泽看见她抬手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那个动作轻得像片落叶擦过水面,却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第819章 孩子们夹道迎接
一众青山庄的孩子,除了浦哥儿和在书院的另外三个没有回来,还有小莲和另外几个已经在铺子或其他庄子做事的,居然全都在白水镇迎接他们。
这些孩子从高矮不一的槐树下钻出来时,衣襟上都沾着细碎的槐花,热得额角的头发都粘在了脸上,显然已在镇口石牌坊下等候多时。
领头的是大将军府的几个孩子,连最小但已经差不多六岁的嫣姐儿都来了,她踮着脚站在青石板路的裂缝上,手里攥着的糖人早已化得黏糊糊的。
五头穿着新做的靛蓝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匕首、一把弹弓,正站在最前面伸长脖子张望。
一眼就看出孩子们穿的不再是棉布衣服,全都是有光泽的绸缎,显然家族翻身后,这几个月里已经全部换了装。
一看见车队,孩子们就马上冲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惊起的麻雀群,一个个咋咋呼呼地挥动着手。
几个年纪小的被挤得踉跄,绣着福字的布鞋在尘土里拖出凌乱的痕迹。走在最前头的快脚第一个勒紧缰绳,马匹前蹄扬起时带起的沙砾溅在道旁的商贩摊位上,他立即向后喝令,“让后面全部停下。”
早就预想到会是这样,天气也热,她们车帘是早早就撩开的,所以前面动静看得很清楚。透过晃动的纱帘,能看见孩子们被晒得通红的脸蛋上沾着汗湿的鬓发。
车未停稳,也不等人搀扶,景春熙就跳了下来,鹅黄色的裙裾在车辕上勾出半寸长的丝线。
没向前跑几步,就被一堆人紧紧抱住,首当其冲的就是阿瑶和瑾姐儿。(大家别忘了,阿瑶就是大房庶女瑶姐儿,和景春熙同岁,当时作者取名的时候疏忽了她的谐音,所以后来改称阿瑶。)
阿瑶手上的镯子硌得人生疼,瑾姐儿发间桂花油的香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姐姐”
“熙表姐”
“表妹,你们总算回来了。”
凌乱又几乎统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夏日荷塘里争食的锦鲤张合的嘴。景春熙也不知如何应答,只能任由瑾姐儿的珠串在自己衣襟上缠作一团。
“回来了,等娘亲生了弟弟妹妹,我们再一起回京城。”
“好耶!”孩子们欢呼时震落了老槐树上的青虫,正好掉在五头衣领里,惹得他边跳边挠。
“米嬷嬷和青衣姑姑她们都说快了。”
“”是的,姑爷爷说,姑母最迟也就八月中旬,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京城了。“这些为了陪伴即将生产的姑母,而甘愿留在青山庄,怎么也不肯回去跟家人团聚的孩子,欢呼声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燕子。
嫣姐儿腿短跑得慢,绣着兔子的软底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最后也扯住了景春熙的衣角,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色发红。
怕她被挤着,景春熙腾开一只手,抓住她的一只胳膊就往上提,孩子腕间的银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抱住她的孩子只能松手避让。
她一只手把她抱住,把自己的脸往她脸上贴,“想姐姐了吧!”嫣姐儿一脸爱慕地看着表姐,脸上又有点羞怯,发顶两个小鬏鬏蹭着景春熙的下巴,不住地点头,“想,想姐姐了。”说话时露出新换的门牙缺口。
景春熙一个个打了招呼,小的都摸了摸头,手指掠过那些或细软或粗硬的发丝,能摸到后颈上晒出的细密汗珠,然后转向孩子们。
“你们车呢?走,我们回去,别让姑母在家等急了。”
她说话时瞥见阿瑶正偷偷把瑾姐儿掉落的绢花往自己袖里塞。
“对,别磨蹭,各自还上自己的车。”春桃和快脚也连忙赶人,春桃的帕子甩出去时带起一阵薄荷香风。
“哦,回去喽!”
“回青山庄了。”
“接表姐(表妹)回去啰。”
一阵欢呼,孩子们纷纷转头又往前冲,像退潮的浪花般一下就往不同方向散开。
“小蛮,我们先走,先回去报信。”
说话间,五头扯着小蛮率先跑到前头,两人翻身上了他们各自的马,然后马鞭狠狠一甩。
看了一会儿,景春熙抱着嫣姐儿走回自己的马车,孩子的重量让她的臂弯发酸。这小家伙看着不胖,却很沉手。
把她放上去后,景春熙没有马上上车,揉着有点酸胀的手肘,又回头想看那群孩子,才发现紧紧跟在她后面的瑾姐儿和阿瑶。
瑾姐儿正好用力甩开了阿瑶的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她似乎很不高兴。
“姐姐,我不喜欢她,别让她坐你的车。”瑾姐儿被景春熙扶了一把推上车,就伸开双手拦住了这个庶出姐姐阿瑶,手臂上淡青的血管都凸了起来。
“你跟着我们干嘛?都说了回原来的车去,你耳朵聋了吗?别死皮赖脸。”
看瑾姐儿对姐姐都这样出言不逊,景春熙有点动气,责骂道,“住嘴,阿瑶快点上车。”
推开瑾姐儿的手,又扶了一把阿瑶,将她轻轻推了上去。自己也轻巧地跳上车,然后回头看向外面的春桃和糖霜。
“你们坐后面的车,注意别漏下了哪个孩子。”糖霜正蹲着给个哭鼻子的小丫头系散开的腰带。
第820章 弟弟动了
车帘放下,转头看向怒目而视对坐的两个人,“阿瑶,你最年长,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连姐妹和睦都不会了?”
“我,我~怎么知道?她看我哪都不顺眼,外人都不如。”阿瑶说话的时候躲躲闪闪,手指绞着衣带上的流苏,明显有点心虚,说完就转头向另一侧,谁也不看。
车厢里弥漫着嫣姐儿荷包里漏出的陈皮糖香气。
“你不说,我说。”瑾姐儿火爆的脾气又来了,两人的眼神马上又针锋相对,像两把出鞘的匕首在狭小空间里交锋。
“姐姐,她是个没良心的,想把长姐往火坑里推,”瑾姐儿的声音突然拔高,震得车顶悬挂的香囊穗子直晃。
“你...”瑾姐儿还没说完,阿瑶的手就指了过来,指甲上还带着染色留下的淡红,但是看向景春熙严厉的目光,又缩了回去。
“她说,长姐就应该嫁进宫享受荣华富贵,还可以帮到我们姐妹,还说...还说...”
瑾姐儿起得半天说不下,很快又怒吼出声,震得嫣姐儿往景春熙怀里缩了缩,“她说,若是她,不说做宫妃,做个才人她也愿意,还说~还说~”
景春熙举起手掌对瑾姐儿叫停。
无语看向比自己还大了几个月的阿瑶,却没有了脾气,“你要怎么选择是你的事,决定权却不在你。但若是你敢辱末大将军府的名声,我觉得无论是外祖父,外祖母,还是大舅舅、大舅母,并不会觉得少个庶女有什么不妥。”
说话时语气有点狠,车帘缝隙漏进的光斑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阿瑶的脖子缩了缩,像只被雨淋湿的雀儿,低头做起了鹌鹑,但嘴里仍然狡辩道,“我说的也没有错,别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富贵,我们家为什么要放弃。”
“这话,过几天我带你去京城,到时候你亲自跟你祖父、祖母,还有嫡母说去。”景春熙说着把嫣姐儿快滑落的绣鞋重新穿好。
“她肯定会被关祠堂,最好一辈子。”瑾姐儿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却紧紧靠到了景春熙身上问,“姐姐去了是不是还回来?瑾姐儿可能一同去?”
她问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景春熙的衣带。
“你娘不是在青山庄陪姑母吗?”景春熙诧异,上回浦哥儿信里说过,二舅母已经搬来青山庄照顾孩子们,顺便陪母亲也调养自己的身子,想再要个孩子来着。
“那~那我想祖父、祖母,还有哥哥姐姐了呀!还有~大将军府长什么样,瑾姐儿都快忘了。”
她说话时眼睛瞟着阿瑶腰间新换的织锦荷包,那是上个月娘亲给她绣的,但是被阿瑶巧言讨了去。
“不急,回去再说。”景春熙小声安慰,顺手把嫣姐儿玩散的辫子重新编好。
却没注意到对面的阿瑶看向她们满脸愤恨,把袖中偷藏的绢花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空闲下来,景春熙才注意到车厢最里侧那个瘦小的身影——小雨像只受惊的鹌鹑般蜷缩在角落,单薄的肩膀几乎要陷进软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