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宗正则颤巍巍地压在后头,花白的须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抖动,浑浊的眼睛却努力睁大,警惕地留意着头顶上的动静。
果然没有什么七绕八拐,洞穴通道笔直得惊人,几乎是一条直线通到底,两侧石壁粗糙而古老,唯有脚下的路异常平整。不过片刻功夫,众人便已走到了通道尽头,直接来到了那道浑然天成的石壁前。
“皇儿定梁亲启!违者,死!”两行以金粉书就的大字,在石壁两侧明晃晃的长明烛台映照下,熠熠生辉,那光芒锐利而冰冷,刺得人眼睛发疼,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太上皇的笔迹!”靖亲王失声惊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
“真的是太上皇亲笔所书!”老宗正几乎在同一时刻喊了出来,苍老的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话音未落,靖亲王和老宗正已扑通一声齐齐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行那最庄重的三叩六拜大礼。
燕武帝没有立刻跪下,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那两行金字上,从最初的不可置信,逐渐转为深刻的震惊,仿佛要通过那笔锋,看到昔日书写者的面容。
良久,他才徐徐弯下了自己那尊贵的膝盖,动作缓慢而沉重,直到双膝完全触地,冰凉的寒意透过衣料传来,他才终于抑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划过脸庞。他
哽咽着,用带着泣音的声调清晰唤道:“父王!皇儿……皇儿总算~重新夺回了皇位。”
景春熙没有跪。她的目光越过那两行触目的金字,仔细端详起那块石壁本身。那是一整块巨大的原石,质地紧密,看不出任何人工雕琢拼接的痕迹,就那么密实地镶嵌在山体的巨石之中,仿佛天生便是长在那里。
任她如何凝神观察,也找不到石壁的一点缝隙,连最细微的、可能存在的纹裂都无迹可寻。
倒是在石壁右侧,一块稍稍突出的岩石上,景春熙找到了目标——那是方才在外头,爹爹特意压低声音提醒她,让她务必注意的一个手掌印记。
那是被人刻意凿刻在石头上的凹痕,线条清晰而深峻。景春熙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手掌,轻轻摁压上去,她的指尖却远远够不到那印记的边缘,掌心也无法完全覆盖那凹痕的轮廓。
她这才惊觉,那印记比她的手掌要大上不少,分明是按照一个成年男子的手掌大小凿刻而成。
“陛下,”她转身,轻柔而坚定地搀扶起仍跪在地上、泪痕未干的皇帝,才伸手指向那个特殊的手掌印,“这应该是开启的机关,必是您的手掌才能开启。”
皇帝依言将手抬起,缓缓放上那个石质的手印,他的手掌与那凹痕竟完全贴合,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但他并未立刻用力按下,而是踌躇了许久才转身,用一种混合着激动与肃穆的语气吩咐道:“这回你们信了吧!快出去,让他们两人也进来。”
他知道,他虽夺回了皇位,但背地里仍有官员怀疑,那份遗诏的真假。但是经这一次后,都不会有了。
“是!皇上。”老宗正应声答道,声音依旧带着颤抖,他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试图靠自己站稳,脚步却依旧虚浮。靖亲王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小心地搀住他的胳膊,扶着他一步步朝洞外挪去。
“春熙!”皇帝侧身看向站在身旁的景春熙,忽然间,一种混合着羞愧与无措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脱口而出,“朕何德何能?值得父皇做到如此。”
说完,他抬起双手,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抚摸过石壁上太上皇的亲笔字迹,那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敬畏与怀念,仿佛在触摸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因为皇上心怀百姓,心胸坦荡,太上皇早就洞悉一切,才会传位于你。”景春熙这番话并非恭维,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大实话。
皇上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所做的每一件事,无不是为了黎民百姓的福祉,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固,为了大庆朝的千秋万代。
这一切,她看得分明,满朝文武看得分明,天下的百姓也自会看在眼里。
“朕……”皇帝掩面,新的泪滴又从指缝间滑落,声音闷哑,“朕竟有点不敢开启这地库,如若安然挥霍太上皇的精心积累,那是大不孝。”
景春熙微微侧过头,不忍直视君王此刻的脆弱。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用清晰而理性的声音劝解道:“太上皇用心良苦,还特意指明要皇上亲启,自然是认为唯有交到皇上手中,由皇上来决定如何使用,他才最为放心。
也有可能是当初的钦天监,或是哪位洞察天机的国师,早已推算出大庆朝会遭此一劫,这才专门囤积下这些留给皇上,用于救赎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
如若皇上该用不用,固守不行,反而错过了挽救危局的最佳时机,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太上皇的深意,才是……真正的大不孝啊。”
待到弘郡王和胥定淳,以及几个户部官员都站到了石壁前,皇帝镇定了一下心神,才重新把自己的右手掌往那道凹槽,然后重重摁了下去。
随着石壁的缓缓打开,一排排的精钢架子呈现在大家眼前,架子都是三层,占据了足有几亩地那么大的地库的一半,每层上面又是五层的金锭子、五层银锭子叠在一起,让人亮瞎了眼。而地库的另一半区域也没有空着,堆积成堆的也是金灿灿的金砂。
“陛下,运河修建款项有了,可以派人前去南疆边境的南安国各国换取粮食了!”户部尚书眉开眼笑,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睡安稳觉了。
第956章 好希望跟孝康哥哥迎接及笄那一天的到来
远赴江南督建运河的胥子泽,其实曾经有两次无限接近京城。
那是个细雨迷蒙的黄昏,当舆图在案前缓缓展开,他的指尖沿着蜿蜒的墨线游走,最终停在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地名——距离京城不过三十里路的岔河口。
工部同僚的交谈声渐渐模糊,他仿佛能听见丫头在庭院里追逐蝴蝶时银铃般的笑声,能看到她踮着脚尖在海棠树下系红绸的模样。
朱砂笔在指间转了三转,最终重重落在更偏南的支流处,这个选择让运河绕开了京城,也让他与日夜思念的丫头隔开了八十里山水。
暮色透过临时衙署的窗棂,在他青衫上投下斑驳的痕迹,他望着北面天空久久未动,直到掌灯时分才将图纸递给等候多时的河工。
就在选定黄沙河跟淮河的接入点时,曾经无限接近日夜思念的他家丫头,却选择了过家门而不入,只选择了在京郊的别院见了父皇。
马车驶离那夜,附近院子秋桂的香气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与记忆里蓉恩伯府后花园那棵老金桂的气息如出一辙,让他有片刻的犹豫,想要留下不走了。
绿影试探着询问是否要歇脚休整,他攥紧袖中那枚绣着缠枝莲的香囊,喉结滚动三次,最终哑声吩咐往内城里走一走。
官道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他映在车壁上的侧影剪成坚硬的轮廓,唯有在经过朱漆大门刹那,他下意识将身子倾向车窗,像要捕捉什么转瞬即逝的光影,却只见灯笼映照下的两只石狮子。
白日的忙碌可以缓解思念,夜深人静的时候却无法安眠,即使在梦里也都是出现那丫头的笑颜。督工时的号子声与夯土声能暂时填满思绪,可当月光漫过堤坝,那些被压抑的念想便如潮水般破闸而出。
枕着江南潮湿的夜气,总见熙儿戴着赤金点翠簪,提着裙摆从石阶上跑来,发间璎珞随着动作清脆作响,醒来时掌心还残留着梦中替她扶正珠钗的触感。
他不敢停留,担心自己会陷在丫头的温柔乡里回不来。上次离别时小姑娘被他迷倒,却被他久久拥在怀中的模样还烙在心上,若真见到她含泪的眼眸,怕是用尽全部意志也难再抽身。
更何况运河修建正在关键的时刻,有些细节却很重要的修建,以及河口的接入点都需要他来定夺,他走了,整个工程肯定会滞后不少,甚至会陷于停顿。
这段河道恰逢软土基,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塌方决堤,他已在工棚里对着沙盘演算了七个昼夜,眼底布满血丝却不敢合眼。
“空间里的粮食快溢出来了,熙儿跟娘亲、爹爹商量,打算南下一次,近日即将起程,”丫头在信里如是说,宣纸上的墨迹被滴落的茶水晕开,像极了她委屈的泪痕,“我们一路南下,打算一半粮食在江南卸给萧大人;一半留到肇庆府。这样万一江南或是岭南受灾,萧大人和三舅舅再做调度也方便行事;空间再囤积一年半载的收成,京郊几个郡的百姓也不至于没粥吃。”字里行间还夹着细碎的桂花干,应是写信时正值庭院收花季。
“还有,此行有几个姐妹同行,我们一同把凌姐姐送去雷州和三哥完婚,也顺道看肇庆府新出生的六表妹。”景春熙在信里絮絮叨叨,最后一段尤其真切,笔画突然变得绵软,仿佛藏着羞于启齿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