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烧得正旺,羊肉被架在火上,很快便被烤得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在微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孩子们的笑闹声,清脆悦耳。
孟时岚看着那一张张天真烂漫的笑脸,心中的杀意,却在疯狂滋长。
她嘱咐丫鬟和几个婆子照看好孩子们,自己则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热闹。
一踏入无人的回廊,她脸上的温和笑意,便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那枚属于萧恕的玉佩,被她死死地攥在掌心。
坚硬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孟时岚快步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郭凡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
“小姐。”
孟时岚摊开手掌,将那枚玉佩,递到郭凡眼前。
“你可认得此物?”
郭凡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这是……成王殿下的贴身玉佩。”
“属下曾与他打过数次交道,绝不会认错。”
果然。
孟时岚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收紧手掌,那块玉佩在她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郭凡。”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立刻,亲自去一趟京司衙门。”
“给魏寻带一句口信。”
郭凡俯身,恭敬聆听。
“你就说……”
孟时岚的眸光,锋利如刀。
“藩王入京,京城的巡防,怕是出了天大的疏漏。”
“是!”
郭凡没有多问一个字,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墙角。
孟时岚独自站在廊下,寒风吹起她的裙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
与此同时。
镇国公府外,一条不起眼的巷弄里。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启动,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车流。
车帘微动,露出一双阴鸷而满足的眼睛,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
“姜时窈,不对,孟时岚,好久不见,希望本王送的礼,你会喜欢。”
就在此时,一名身中年男子,策马而来,在马车旁勒停。
正是成王府的庆总管。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窗边,压低了声音,神情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
“殿下。”
车内,传来一个慵懒而沙哑的声音。
“何事?”
庆总管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
“缉影卫送来陛下的口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陛下……宣您即刻进宫。”
庆总管的额角渗出汗来。
他们是悄悄进京,日夜防守的城防都没有发现异样。
深宫里的陛下不仅知道他们进京了,缉影卫还精准地找到了他们的落脚点。
萧恕眸中的情绪褪去,泛起点点寒意。
“既然陛下传召。”
“更衣,进宫。”
第282章 私囤藩兵
皑皑白雪,天地一色,朱红的宫墙将天地分割。
一场新雪,刚刚覆盖了清扫干净的宫道。
萧恕的黑色金线云纹靴,踩在无人踏足的积雪上,发出一连串细微而沉闷的“咯吱”声。
一步,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走得很慢,仿佛在丈量着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牢笼。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着他童年的记忆,冰冷刺骨。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父皇牵着太子皇兄的手,在这条宫道上,一步步教他辨认梅花的种类。
父皇的声音,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和。
他说,太子是国之储君,当如寒梅,有凌霜傲雪之骨。
太子是元后所出,是父皇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而当今的陛下,是二皇子,资质平平,性子洒脱。
他的母妃是淑妃,家世显赫,虽不得父皇宠爱,也不会厌恶于他。
而自己呢?
萧恕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什么都没有。
他的母亲,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品级的宫女,在生下他时难产而亡,死后才被父皇追封了一个昭仪。
那甚至不是恩典,而是一种施舍。
是为了让他这个皇子的身份,听上去不那么像个笑话。
名为皇子,天家贵胄,他过得却连寻常人家的孩子都不如。
他自小便学会了看所有人的脸色,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学会了如何像一头饥饿的狼崽,精准地辨认出谁是能让他活下去的靠山。
他看中了苏妃。
那个当时并不算最得宠,却最有野心,也最有手段的女人。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苏妃最终成了太后,权势遮天。
而他,也从一个随时可能被遗忘、被牺牲的透明皇子,变成了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成王。
在这座吞噬人心的皇城里,不争,就连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
不争,就只能沦为别人棋盘上,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不争,就只能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
他不想做木偶。
他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思绪万千,勤政殿的门,已近在眼前。
高大肃穆的殿门,在内侍官无声的推动下,缓缓开启。
一股混合着龙涎香与墨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殿内温暖如春,安静得能听见朱笔划过奏章的沙沙声。
萧恕抬眼望去。
灯火通明的光晕里,那个身着明黄常服的男人,正伏在御案前,一丝不苟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的侧脸轮廓,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坚毅。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记忆中洒脱,酷爱山水画,立志踏遍山河的二皇兄,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勤政爱民、杀伐果决的贤明君主。
萧恕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这个皇帝兄长,竟越来越像那个高高在上、让他们兄弟几个都又敬又怕的父皇了。
那种君临天下的威仪,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如出一辙。
“既是回京,为何不光明正大地回来?”
御案后的年轻帝王,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你我兄弟,何时生分至此了?”
那一句“你我兄弟”,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萧恕心中冷笑。
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君可以说兄弟,臣,却绝不能当真。
他撩起衣袍,恭敬地跪下,额头触地。
“臣弟,参见陛下。”
“臣弟自知无诏入京,已是坏了规矩,罪该万死。”
萧恕垂着眼眸,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
“若再大摇大摆地入城,惊动百官,怕是明日一早,弹劾臣弟的奏折便要压塌陛下的御案了。”
“臣弟不敢为陛下添一丝烦忧。”
他说得滴水不漏,将私自回京的罪责,轻轻地,归结于为君分忧的“苦心”。
御案后的陛下,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萧恕身上。
那目光,深邃如海,看不见底。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并未到达眼底。
“起来吧。”
陛下的声音依旧平淡。
“你啊,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萧恕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陛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明的情绪。
“滴水不漏,一张温润如玉的笑脸,就能把所有人都瞒过去。”
“朕有时候都在想,你这张笑脸之下,到底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萧恕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温顺的模样。
“陛下可是冤枉臣弟了,臣弟之心,对陛下永远是一片赤诚。”
陛下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他放下朱笔,一旁侍立的田公公立刻捧着干净的帕子,悄无声息地走了上来。
陛下慢条斯理地净了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指节滑落,田公公用温热的帕子,仔仔细细地为他擦干。
勤政殿内,一时只有细微的水声。
这片刻的沉默,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让人感到压抑。
终于,陛下擦完了手,挥退了田公公。
他重新看向萧恕,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