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结束,老杨深吸口气:“这录音剪辑过,不是全部,缺掉的那部分可能才是最重要的。”
“你怎么知道?”
“经验,你也说了,这是陈雪榆拿给你的,他拿给你之前做些处理很正常。”
令冉不作声了。
“你让我听,是想让我说说看法的,对吧?我可以告诉你,陈雪榆这人很懂说话技巧,很擅长攻心。你爸给我的感觉,不太聪敏,火灾根本跟他没关系,但陈雪榆还是让他稀里糊涂认罪了,我看陈雪榆也适合干刑警,是审讯的好手。”
“你觉得跟我爸爸有关吗?”
“我不知道你父母之间的事,你爸爸跟火灾肯定没关系,陈雪榆找他,大概率是安抚你的,让人相信你妈妈的事,跟他也有关,毕竟你跟你爸关系不好,他常年不在家,父女之间没什么感情。你怀疑你爸爸,有一定依据。”
“他这么做,仅仅是为了安慰我吗?”
“不是,他应该是想转移目标,或者说分散目标,营造一种你妈妈的死不只火灾一个原因的感觉,是你爸比火烧得还快,先一步害死了她。这样,你就不会只揪着火是谁放的了。”
令冉又不作声,过了会儿,问道:
“上次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只说了一部分。”
她脸上映着冷气。
老杨却道:“我刚说的那些,没有私人恩怨的成分,就事论事,你要问我凭什么那么判断,我只能说凭经验。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接下来也是。”
“我明白。”
她觉得心一点一点膨胀起来,像有一年,十里寨的水沟里死了条狗,泡很多天。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火灾是怎么回事?现场有汽油成分,是你查出来的。”
老杨沉思着,还要说吗?还能继续说吗?本来是被伏天顶着,要吐出去的,全吐出去,也叫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尝尝滋味,兴许不算滋味……他有一瞬的犹豫,但这一瞬间,抵不过这许许多多过去的日子,也抵不过未来许许多多的日子。
这一瞬间,实在不算什么。
“我知道。”
那条死狗,多泡一天,便又膨胀几分。
真是奇了,当时怎么没人去捞呢,明明污染了水沟,大家都瞧着,却又都不管,都等着别人管。
“是不是他?”
她听见牙齿咬得战栗作抖。
老杨说:“你真想听?”
她点点头。
“我先把话说前头,你要是觉得我故意冤枉谁,可以不信。”
老杨脸上严肃起来,“你知道我在派出所上班,咱们这片辖区,什么KTV什么洗浴中心,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天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也认识了一些人,想打听什么事没那么难。那场火,现场确实有汽油成分,也不是消防问题那么简单,我找到了拆迁队的人,那些人,是专门替人解决麻烦的,十里寨的拆迁进度一直卡在那两户人家身上,要想快点推进,谈是谈不通了,只能想别的法子。”
那条狗,为什么还飘在那里,无限膨胀着。
令冉喃喃着:“拆迁队故意放的火?”
只有肖梦琴不愿意随便加盖,不愿意趁此多要赔偿款,她真好,还是死了。
老杨不表态,沉默着。
这件事说简单简单,不难联想。说复杂也复杂,牵涉了许多人,也不仅仅是开发商的层面。
但他不愿意多解释了,有些话不能说,说了要负责。
“拆迁队是他安排的,是吗?”
老杨还是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了?怕我录音吗?怕要担什么责?”
“我马上要去乡镇了,没什么好怕的,都这个岁数了也谈不上什么前途不前途,能平安退休就很好了。”
“你为什么去乡镇?”
“你可以问问他,我为什么去乡镇?他最清楚了。”
“他有这么大权力吗?”
令冉恍惚了,她不懂,是真的不懂。
老杨脸色阴郁着:“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个社会有权有势的那帮人,想整人多的是手段。令冉,这件事已经结案了,放下吧,去念书,好好念,要是以后能混出个什么名堂,也许有机会,谁好说呢?”
她往恍惚深处恍惚着,什么名堂?这世上有什么名堂?
老杨突然恨得血液直窜,“我原先只觉得这些人贪得无厌,草菅人命。没想到心理更变态,害人家妈,还要……”他没说下去,太难听了,也太丑陋了,根本没法细想,他想她终究算好孩子,不愿母亲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走吧,念书去吧,你是聪明孩子,将来未必不能成事,先把书念出来了再说。”
老杨要送她,去哪儿呢?老杨提议找个宾馆住几天,问她什么时候开学。他的记忆里,八月份就是学生们陆续上学的日子了。
“身上有钱吗?没钱我先借你,等你有了还我不迟。”
令冉想起那串数字,妈妈,我们有钱了,钱好多,花不完,能买数不尽的蛋糕。钱,花不完了。
怎么办啊,钱这样多。
老杨自顾给她安排,以为她答应了,他中途接了个电话,又跟她说:“小冯出警半路没油了,我得给他送点,这样,我先给他送过去,再送你找宾馆?”
令冉不说话,老杨便开车带她去加油站,加油站是红色的,喜气洋洋,车子加满了油,就能带着人们奔向远方。
肖梦琴从没去过远方,永远坐在小超市里,小超市坐在十里寨中。
老杨先去给冯经纬送油,车子停路边,还是那辆破桑塔纳,他们身边总是有破车相陪。掉了的车门,又修上去了。
冯经纬没想到会见她,很高兴,他脸晒黑了,黑中透红,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们简单说几句话,各自上车,冯经纬什么都不知情,因此此刻拥有简单的喜悦,见到她就很高兴了。
老杨的车途经一家银行,他跟令冉说道:“我给你取点钱,你等一会啊。”
令冉同老杨对视着:“上次找我,其实就想说这个的吧?只不过还是没说完。”
老杨的手都已经摸到车门了,侧着身:“好好念书吧。”
“你也不是单纯关心我,对吗?”
“我是警察,是为人民服务的,实在不能服务,也会尽到提醒的责任。”
“杨警官,我不是要责怪你。”她想,只是没有人真正关心我,大家各有各的目的,真话里,未必有真情,人家肯说真话,已经不容易了,她应当原谅。
她依旧很沉着,看不出太多情绪,老杨都要吃惊了,他以为她会暴怒,会痛哭,会发作一通,他动机不够单纯,但自问没有不良企图。他希望她活在仇恨里,这样才能活得有劲,有目标。
老杨又重复一遍:“我给你取点现金,很快就回来。”
令冉没说自己很有钱很有钱了,她看着他朝银行走去。
银行办业务的人很多,自动取款机坏了一台,另外一台前,好几人排队,有个人忘记密码,试了几次,还是错,被后面的人催着不情不愿去了柜台。
那人嘟嘟囊囊着:“奇了怪了,明明就是这个。”
老杨立马想起有次出警,就是因为银行密码,有人跟银行的人打起来了。
鸡毛蒜皮的事啊,就是人活着的主旋律,他忽然转脸往外看,找自己的车,他想他一定要再劝劝她。
老杨回来时,发现令冉已经走了。
她带走了他给的那瓶水,哎,都在后备箱晒得发温了,应该给她新买瓶凉的。
他给她打电话,却发现拨不通了。
那瓶水,是真情,没有任何目的,只为关怀一个酷暑中的人。
第69章
她喜欢这里, 陈雪榆的家。
每次进入,包括第一次,她就能闻到叫人熟悉的香气, 她觉得安全, 因此喜爱。热的风往往吹起裙角, 紧贴着身体的线条,推住人朝里走。
遇到打雷天气, 廊下也会潲雨, 蒙蒙地打过来,在脸上炸开细小的蓬松的烟雾。他胸膛那样宽阔,也无法挡住所有的风雨, 微微仰头,从他头肩的过渡处能看见乌云, 被闪电点亮, 层层叠叠, 好像藏了一条龙随时能跃出, 向她伸出鳞爪。她跟他曾在这边接吻, 雨声如注, 打在鲜花的花瓣上, 树叶上,台阶上,高高低低。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不晓得什么时候下, 又或许不作数, 经常有诈。
她在床头趴了很久,一抬脸,余晖从窗户那挤进来, 照得她满面金光,像纯洁的刚诞生的天使。金光又慢慢脱落下去,留下白的脸。
她总觉得这一幕有过,伸出手,手腕那压出一道红痕,印记有些深。她抚了抚柔软凉滑的床单,一张好床,她在这上面生生又死死,只有他知道。
以前的床不够大,单人床,铺着干净的清新的老粗布床单,一个枕头,靠墙的那面贴五十公分高的花纸。紧挨床头的,是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大块玻璃,压着旧照片,她满月的,一岁的,三岁的……坐在肖梦琴怀里,站在肖梦琴身边,没了肖梦琴,一人独照,好多的照片,原来妈妈那样爱照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