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禾心想,这肯定是德妃沈静姝了。瞧那处理事务的利落劲儿,还有那身板挺直、随时保持警觉的姿态,跟杜宾犬似的,活脱脱就是宫规的化身。
德妃与淑妃远远相互颔首致意,并未走近寒暄。两人之间似乎有种无形的界限。
“哎呀!这地砖怎么这么滑!”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娇憨的声音响起。
苏瑾禾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妃嫔正跺着脚,她梳着双螺髻,簪着大朵的堆纱绢花,耳朵上坠着明晃晃的赤金灯笼耳环,整个人鲜艳得像刚出锅的糖糕。
此刻她正撅着嘴,指着脚下:“差点摔着我!这扫洒的太监怎么当的差!”
她身边宫女慌忙扶住,连声劝慰。旁边几位低位妃嫔也凑过去安抚。
苏瑾禾嘴角微抽。这嗓门,这理直气壮抱怨的劲儿,还有那身过度用力的打扮,恪嫔没跑了。
看原著时,她就觉得这恪嫔跟比格犬似的,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破坏力尚未展现,但存在感已拉满。
“恪嫔妹妹小声些,皇后宫前呢。”一个温软得像能滴出水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位穿着月白绣折枝玉兰宫装的女子袅袅婷婷走来。她约莫二十出头,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如画,尤其一双眸子,水光潋滟,看人时自带三分无辜七分娇柔。走路时步态轻盈,仿佛怕踩疼了地砖。方才说话时,还轻轻蹙了蹙眉,似是被恪嫔的声音惊扰到了。
苏瑾禾鉴定完毕。这是柔婕妤,这颜值,这娇气,跟布偶猫有得一拼。。
恪嫔却不太买账,翻了个白眼:“柔婕妤倒是会当好人,怎么不见你去跟内务府说地砖的事?”
柔婕妤眼眶顿时红了,拿着帕子轻按眼角:“妹妹这是何意……我只是好心提醒……”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一个笑吟吟的声音插进来。
来者是个穿着桃红宫装的少女,圆脸大眼,未语先笑,颊边两个梨涡甜得醉人。她手里还捧着个小小手炉,见了谁都是一脸灿烂笑容:“这么冷的天,大家和和气气多好呀!恪嫔姐姐,我扶着你走。柔婕妤姐姐,我这手炉可暖了,你要不要捂捂?”
这是怡贵人,苏瑾禾记得,她就是在宫斗剧里活不过三集的萨摩耶。
怡贵人的“和事佬”显然效果有限。恪嫔哼了一声别过脸,柔婕妤依旧垂泪不语。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苏瑾禾注意到角落里有道目光。
那是一位穿着墨绿色窄袖宫装的嫔妃,站在人群边缘,既不上前凑热闹,也不刻意远离。她年纪看起来二十三四,容貌清秀,但眉宇间有股不同于寻常宫妃的飒爽之气。此刻她正抱着手臂,微微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恪嫔、柔婕妤和怡贵人三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更像是观察实验对象反应的研究员。
苏瑾禾警铃大作。慧嫔。智商担当,乐子人,她像边牧一样观察着后宫的嫔妃们。
苏瑾禾赶紧移开视线,同时不动声色地往林晚音身侧挡了挡,心里默念:看不见我们看不见我们……
林晚音似乎也感觉到气氛微妙,下意识地往苏瑾禾身边靠了靠,小声问:“瑾禾,她们……”
“与咱们无关。”苏瑾禾低声截断她的话,“美人静候便是。”
林晚音乖觉地闭了嘴。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坤宁宫正殿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两位穿着体面的姑姑走出来,朗声道:“皇后娘娘懿旨,请各位主子进殿——”
妃嫔们立刻肃静,按位份高低排成两列,依序入内。淑妃、德妃为首,其后是几位嫔、婕妤、美人、才人……林晚音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苏瑾禾作为贴身宫女,只能送到殿外廊下。她看着林晚音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加油啊,小美人。她默默祈祷,记住咱们的策略:当壁花,吃点心。
殿内情形,苏瑾禾看不见,只能从偶尔飘出的模糊人声判断进程。似乎是在行礼、问安、皇后训话……都是固定流程。
她站在廊下,与其他各宫的宫女太监们一处。众人皆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但苏瑾禾能感觉到,暗地里打量、评估的目光并不少。她只作不知,专注地盯着殿门方向。
约莫过了两刻钟,殿内隐约传来瓷器轻碰声和细微的谈笑声——看来是进入赐茶点环节了。苏瑾禾稍稍松了口气。吃点心环节,一般意味着气氛相对缓和。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殿门再次开启,妃嫔们鱼贯而出。林晚音走在靠后的位置,脸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心满意足的弧度。
苏瑾禾迎上去,接过她递回的手炉,低声问:“美人可好?”
林晚音眼睛亮晶晶的,同样压低声音:“皇后娘娘宫里的玫瑰酥真好吃!我按你说的,就安静吃点心,没人找我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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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苏瑾禾心下大定,主仆二人便随着人流往外走。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来是恪嫔走路时,那宽大的鹅黄色衣袖拂过了柔婕妤案几上的茶盏。虽未打翻,但几滴茶水溅到了柔婕妤的袖口。
“哎呀,我的衣裳!”柔婕妤惊呼,看着袖口那点深色水渍,眼圈又红了,“这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最是娇贵,沾了茶渍便洗不掉了……”
恪嫔瞪大眼睛:“你自己把杯子放那么靠外,怪我咯?”
“妹妹若好好走路,衣袖也不会拂到……”柔婕妤声音哽咽。
怡贵人又忙不迭地凑过来:“没事没事,一点点看不太出的!柔婕妤姐姐,我那儿有新得的浣衣局秘制皂角,回头给你送去,一准能洗掉!”
淑妃和德妃已经走到前面,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淑妃眉头微蹙,德妃则淡淡道:“殿前喧哗,成何体统。”
两人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严。恪嫔撇撇嘴,柔婕妤也收了泪,只小声抽噎。怡贵人左右看看,讪讪地笑。
苏瑾禾拉着林晚音加快脚步,迅速从这小型风暴边缘绕开。
经过慧嫔身边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位“边牧”娘娘正微微眯着眼,视线在恪嫔、柔婕妤和匆匆离去的她们身上转了转,唇边那抹笑容更深了些。
不妙。苏瑾禾心里咯噔一下。被边牧盯上可不是好事。
出了坤宁宫范围,林晚音才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可算出来了……里面虽然点心好吃,但总觉得喘不过气。”
“美人做得很好。”苏瑾禾真心夸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咱们现在不回景仁宫。”
“嗯?”林晚音疑惑。
“奴婢方才听皇后娘娘提及,景阳宫藏书楼近日新进了一批民间话本和游记。”苏瑾禾面不改色地编造理由,“美人不若去借几本回来?冬日漫长,正好打发时间。”
这其实是苏瑾禾早想好的第二步棋。请安结束,妃嫔们常会三三两两结伴散步、串门,正是社交和是非的高发时段。
借书是个绝佳借口——既显得林美人好学安分,又能合理避开人群。
林晚音果然被吸引:“真的?那我们去看看!”
景阳宫在皇宫东侧,离坤宁宫有一段距离,且非妃嫔日常活动区域,一路上果然清静。
藏书楼是一栋两层小楼,虽不及坤宁宫宏伟,但古朴幽静,院子里几株老梅正开着,暗香浮动。
管理书楼的是个老太监,见林晚音位份虽不高,但态度恭谨有礼,又有借阅的正当理由,便很和气地引她们入内。
楼内书架林立,纸墨香气沉静。林晚音如鱼入水,很快沉浸在挑选书籍的快乐中。苏瑾禾则松了第二口气。
这里安全,且能消耗至少一个时辰。
她踱到窗边,看着窗外梅枝横斜,心里复盘今日所见。
西伯利亚狼、杜宾犬、比格犬、布偶猫、萨摩耶、边牧……还有未曾近距离接触的狸花猫、仓鼠、鹦鹉。这后宫,果然是个生态复杂的动物园。
而她和林晚音,要做的不是参与竞争,而是给自己建一个坚固、隐蔽的观察所,偶尔投喂,偶尔记录,但绝不踏入任何动物的领地范围。
“瑾禾,你看这本《南行杂记》可好?”林晚音抱了几本书过来,脸上是纯粹的欢喜,“还有这本《山海异闻录》,瞧着很有趣。”
苏瑾禾接过翻了翻,都是些志怪游记,无害且能开阔眼界,便点头:“美人选得好。咱们多借几本,够看一阵子了。”
最终主仆二人抱着十余本书籍,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回景仁宫的路。日头已升高,照在身上有了暖意。来时紧绷的心弦,此刻彻底放松。
“瑾禾,”林晚音忽然小声说,“今日我看到淑妃娘娘,确实……有些怕人。还有柔婕妤和恪嫔,她们怎么那样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