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山_白日洲【完结】(15)

  “……”天赋型选手而已。

  “切,五音不全的节奏大师。”尚诗情白了他一眼,这自大的家伙小心哪天真的被人超了,应该不远了,反正期末就要跟实验班一起考。

  不过……挺不想看到他被超的,以他的实力保住年级第一应该不难吧。

  方谨呈目不转睛地盯着若有所思的尚诗情,教导主任两次从他们面前走过带着狐疑的眼神。

  -

  “什么?!”

  “哎呦喂!好不容易认真考了一次!”

  家长会取消的消息一出,尚诗情瘫在课桌上扶额苦笑,校方给出的原因是上级来人调查学生压力情况,为了防止节外生枝所以推迟到下一次月考。

  方谨呈看到她那命苦的样子属实崩不住了,拍她肩的手都在颤抖。

  尚诗情坐在宁谦的位置上,转头看到方谨呈的样子有点无语:“还笑,你高冷男神的形象还保得住吗?”

  方谨呈没接话,把头埋在桌子底下笑,一只手还放在尚诗情肩上,惹得周胜瑜走过来问“方哥怎么了”。

  尚诗情嘴一撇,示意他自己看,结果方谨呈已经把表情调整好了,抬起头淡淡地回道:“没事,不小心磕到了。”

  尚诗情:……表情管理大师。

  周胜瑜走后,方谨呈才小声地回答她:“保得住。”

  “哇塞,哥哥好厉害,我去把哥哥曝光了好不好。”尚诗情一边阴阳着一边上下打量他,颇有一副要气死对方的样子。

  方谨呈说:“你是觉得这次复习这么拼命,结果你妈妈又看不到了是吗?”

  “嗯。”

  他摸了摸尚诗情的头:“其实这也是一件好事,期中前你没有认真听课这次考试自己心里也很没底吧,现在到月考还有时间还可以好好听课。”

  尚诗情把脸埋进臂弯里,“嗯”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走廊里的风飘过,去往窗外的远方,旅途中掀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只一会儿,她就重新抬起头来:“不是,我们在伤心个什么啊,明天就放假了啊。”

  方谨呈轻笑一声,问道:“后天星期六,去不去郊外散心,带上你的小提琴。”

  尚诗情眼睛亮了亮,指尖敲打着桌面:“去郊外拉琴?不怕被山雀当成猎物叫?”

  嘴上吐槽着,身体却诚实地坐直了些,显然已经心动。

  “我觉得你拉的比猎物叫的好听。”

  背后突然传来宁谦的声音,两人回头一看,宁谦靠在墙上双手抱臂,也不知道偷听多久了。

  “什么叫我拉的比猎物叫的好听?你把我跟猎物做对比?宁谦?”

  宁谦连忙举手作投降状,脸上却还挂着促狭的笑:“口误口误,我的意思是,山雀听了你的琴声都得羞愧闭麦,争当你的专属听众。”

  “少来这套。”尚诗情挑眉,抄起桌上的笔盖就朝他扔过去,“说吧,偷听多久了?”

  宁谦捡起笔盖扣到桌子上,单手撑着桌子:“尚诗情,首先不说你坐我位置上的事情,其次,你他妈扔的是我的笔盖!”

  “哦~”尚诗情直接靠在凳子上慢悠悠地晃着腿,“那赔你一个呗,反正我笔多的是,你滚到讲台底下的那个笔盖现在估计还在那儿躺尸呢。”

  方谨呈说道:“她是女生啊宁谦,你的绅士风度呢?还有星期六我们去约会,你要来当电灯泡吗?”

  宁谦刚想接话就看到老严面色凝重的走进班,尚诗情立马蹦起来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坐好,整个班级如煮沸的水一下子凉透。

  老严抱着教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方谨呈和宁谦身上时停顿了两秒,那眼神看得两人后背发紧。

  直到下课铃响,老严宣布完周末注意事项,教室里的低气压才终于散开。

  -

  周六那天下午,尚诗情穿着白色T恤和淡黄色长裙背着琴盒,一下楼就看到了骑着单车过来的方谨呈。

  他被逆光勾勒出轮廓,微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是无数次出现在尚诗情梦里的样子,可分明他只穿了一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蓝色衬衫。

  “等很久了?”他单脚撑地,车筐里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尚诗情别开眼,跨上后座手指拽住他的衣角:“没有啦,走吧。”

  单车碾过柏油路,带起一阵风。

  尚诗情闻到方谨呈身上淡淡的柠檬糖味,混着青草气息飘进鼻腔。

  “怕不怕我把你卖了?”方谨呈突然来了一句。

  “小呈呈你是不是想进局子?”尚诗情轻轻地笑了一下,更用力的拽紧了他的衣角。

  单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晃,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车轮碾过的地方,蒸腾起淡淡的热气。

  尚诗情数着路边的里程碑,从“K12”数到“K8”,风里渐渐有了松针的味道,方谨呈忽然刹住车,指了指右侧一道被踩出的土坡:“从这儿上去。”

  坡上的野草没过脚踝,方谨呈接过尚诗情的小提琴,带着她一步一步的上去。

  山顶的空地比想象中开阔,一块巨大的岩石斜斜插在土里,像被天狗咬过的月亮。

  尚诗情把琴盒往石上一放,锁扣弹开的瞬间,山风卷着碎云扑过来,掀得她的群摆猎猎作响。

  方谨呈靠在岩石上,从包里摸出两瓶橘子汽水,瓶盖拧开的“啵”声,惊飞了几只飞蛾。

  “拉首什么?”他仰头灌了口汽水,喉结滚动的弧度被夕阳镀上金边。

  尚诗情没说话,抿了一口就将汽水递回去。

  弓在琴弦上一滑,一串碎音突然炸开,像是把碎石子撒进了寂静的山坳。

  时间接近傍晚。

  那天晚风拂过,吹起散散落落,夕阳斜洒,印着起起伏伏。

  尚诗情的裙摆与飘逸的长发刻在方谨呈脑海中。

  风裹着山草的气息漫过来时,她的发丝正缠在琴弓上。

  方谨呈起身,伸手去解,指尖碰着她耳后的皮肤,烫得像落了片夕阳。

  远处的公路在暮色里弯成一道浅痕,路灯亮起来的瞬间,恰好照见她起伏的肩线,和山影一起,在渐暗的天光里,明明灭灭。

  她将小提琴奏得极快,却丝毫不担心拉错,琴声也同样张扬、锋利、尖锐却又柔美,张弛有度。

  凤恍惚间更加凌厉,此刻尚诗情的样子让方谨呈想到很久之前音乐老师评价她的一句话——

  不疯魔,不成活。

  他笑了一声感叹道:“还真是……”

  这句话声音很小,尚诗情却真切地听到了。

  她回眸看了一眼,那琴声未歇,那张扬也未散,像永动机一样,无人能打断她的艺术。

  方谨呈与她对视,轻轻吐出六个字:“不疯魔,不成活。”

  他看到尚诗情好像笑了,又转头回去。

  有个音符突然飙得极高,惊得崖下的树林翻起绿浪,惊鸟扑棱棱掠过头顶,翅膀扫过渐暗的天空,带起星子似的碎光。

  方谨呈把汽水放在一边,风掀起他衬衫的下摆,露出精瘦的腰腹。

  他看着尚诗情的头发被吹得凌乱,贴在汗湿的颈窝,太阳沉进山后时,暮色像墨汁一样慢慢荡开。

  尚诗情的衬衫后背早已湿透,可她像没察觉。

  很多年前音乐学院的人叫她疯子,后来进了乐团她的弓法逐渐收敛,再到后来,退出乐团。

  琴音忽然断了。

  尚诗情的弓尖悬在弦上,肩膀微微颤抖。

  山风更冷了,卷着远处公路上的汽车鸣笛,昏黄的车灯从山坳里钻出来,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被更深的暮色吞掉。

  方谨呈走过去,把帆布包里装着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指尖碰到她后背时,发现那片湿透的布料下,心跳得像要冲破身体。

  “下山吧。”他说,声音被风磨得发哑,“再晚,就得摸黑下山了。”

  尚诗情没动,忽然又拉动了琴弓。

  这次是段不成调的旋律,像小时候在弄堂里听的卖货郎调子,被她拉得又甜又苦。

  风卷着这声音往远处飘,飘过荒草萋萋的坟头,飘过废弃的矿洞,飘向那条盘在山间的公路。

  像条永远没尽头的伤疤,方谨呈猜,尚诗情退出乐团就是她的伤疤。

  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这条伤疤确实长的没有尽头,贯穿他们的十年。

  方谨呈就在旁边站着,看她的影子在岩壁上扭曲、挣扎,像要从这具年轻的身体里逃出去。

  尚诗情忽然停了弓,把琴与弓塞回琴盒,锁扣“咔嗒”一声,像在这山上埋下了个秘密。

  “走吧,回家。”她说着,声音轻快,“谢谢你,我心情好多啦。”

  两人往山下走时,琴盒在尚诗情背后晃悠。

  方谨呈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脚印陷进泥土里,很快又被风吹来的落叶填满。

  风里,似乎还飘着刚才的琴声,又疯又野,像个没人要的孩子,在这盛大的荒芜里,哭着,不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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