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山_白日洲【完结】(28)

  “挡在前面?”尚诗情笑了,笑得眼泪更凶,“你们这是在放弃我!在你们眼里,我就活该被留在危险里,而哥哥和弟弟就该被保护得好好的!”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有窗外的风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母亲看着尚诗情通红的眼睛,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一句话,只是转身走到阳台,背对着她,肩膀又开始微微发抖。

  尚诗情知道,父母不是不爱她,只是在危险面前,他们选择了用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去保护他们认为更需要保护的人。

  但是他们认为需要保护的人里面,没有她。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户口本,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么开心,却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她就被父亲和母亲悄悄放在了最危险的位置。

  她站起身,没再看阳台前母亲的背影,一步步走到玄关,换鞋时,目光落在父亲那双擦得发亮的皮鞋上。

  “爸的办案笔记,你要不要带回去?”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里面有他记的……一些关于你的事。”

  尚诗情的脚步顿住,回头望去。

  母亲正蹲在茶几旁,小心翼翼地收拾着那沓笔记本,指尖拂过封面时,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她走回去,接过母亲递来的笔记本,封面是深绿色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扉页上是父亲熟悉的字迹,写着“为守护而战”。

  翻开第一页,是父亲刚当警察时的记录,字迹工整;往后翻,渐渐出现了她的名字——

  “今天十七第一次喊爸爸,声音像小奶猫”“十七说想回西京看风沙,等这个案子结束就带她回去”“宴宴今天升职……”

  明明是爱自己的,但是为什么只留下她。

  母亲说讨厌哥哥,但是遇到危险会第一个想到他。

  父母说爱自己,但是却把自己放到危险第一线。

  所以什么是爱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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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母亲没有叮嘱她以后更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 但是尚诗情自己知道,她现在很危险,非比寻常的危险。

  母亲给出的原因是:这是一个贩毒团伙。

  也难怪, 父亲那样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怎么会让区区一个毒贩闯进刺杀, 必然是有一群人的。

  尚诗情回到学校是一周后,学校正在筹备文艺汇演。

  广播循环播放,校园各处公告栏粘贴。

  尚诗情只微微扫了一眼拉下帽檐离开了, 她单肩背着书包, 冒雨往班上走。

  漓乡的雨季又来了,今天没有阳光, 相反,天空阴沉沉的, 路面湿漉。

  现在才下午四点, 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到指定时间, 校园的灯都没有开。

  但是学生依旧活跃在各个角落, 像一部老电影,主角一路走着,配角的一生在她身边放映。

  积水溅起在尚诗情的裤脚留下痕迹,她没管。

  只有两年她就能离开这里——不,也许就明年——也许母亲会被调到别的地方工作。

  又要漂泊了,她受的了,不知道尚闻津受不受的了。

  这次的行囊会少很多, 因为只剩四个人了,准确来说是三个,哥哥早已工作。

  下次,会去什么地方。

  她可真像个亡命之徒。

  不, 其实也不止她——

  尚诗情抬眼,她已在义德楼旁,前面站着方谨呈。

  他本来靠在墙边淋雨,像个神经病,看到她之后直起身离开。

  与她擦肩而过,两人相顾无言。

  方谨呈也是个亡命之人,每次去放风他才是最高兴的,明面上看不出来而已。

  他又在亡什么呢?她猜不透,他们好像根本就不了解对方。

  她只知道方谨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逃离漓乡。

  有一次去湖边听她拉小提琴,她问他漓乡为什么这么穷。

  他说:你以为漓乡好吗?多少人拼死学习就是为了逃离这里。

  她当时不明所以,现在知道了。

  她也要逃离漓乡。

  文艺汇演的灯光在体育馆顶架上亮起来时,尚诗情正缩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摩挲着校服裤子上未干的水渍。

  舞台幕布是廉价的酒红色,被后台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宁谦调试架子鼓的侧影。

  这家伙还参加了这个活动吗?真是令人意外。

  她本没打算留下,是周胜瑜硬把她拉过来,说“凑个数也好”,结果居然给她留了第三排。

  此刻看台下人声鼎沸,前排女生举着写有“高三(1)班加油”的荧光牌,晃得她眼睛发疼。

  漓乡的雨季还没停,场馆玻璃上爬满雨痕,把外面的夜色晕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像极了她这些年颠沛里,总是看不清的前路。

  “下一个节目,乐器演奏《逃》,钢琴表演者,方谨呈;架子鼓表演者,宁谦。”

  报幕声落下时,尚诗情的呼吸骤然顿住。

  她看见方谨呈从幕布后走出来。

  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的瞬间,体育馆里的喧闹突然矮了下去,只剩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敲打着她的心脏。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尚诗情的眼眶热了。

  那是她半年前写在废乐谱上的旋律。

  当时她躲在音乐教室的角落拉小提琴,谱子被风吹到地上,是方谨呈捡起来的。

  他没说话,只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问“这是你写的?”

  她那时只慌忙抢回来,以为他早忘了。

  没想到,他不仅记得,还把那些破碎的旋律,拼成了一整首完整的曲子。

  慢慢地,演奏出现了小提琴声,是提前录好的音频。

  这段音频大概也是他偷偷录的。

  小提琴声像漓乡的雨,起初是细碎的、压抑的,每个音符都裹着潮湿的重量,像她每次搬家时,塞在行李箱最底层的旧照片。

  渐渐的,旋律里透出一点挣扎的亮,像她无数次在深夜里,对着地图上陌生的城市名字发呆时,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盼头。

  突然,架子鼓的声音撞了进来。

  宁谦的鼓点打得又重又急,像要冲破什么阻碍,和钢琴的旋律缠绕在一起,竟奇异地和谐——

  就像两个都想逃离这里的人,在某个瞬间,找到了同频的心跳。

  尚诗情攥紧了手心,指甲陷进肉里也没察觉。

  她看着舞台上的方谨呈,他垂着眼,长睫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移动,仿佛要把所有的心事都融进这琴声里。

  她想起他说“多少人拼死学习就是为了逃离这里”时的眼神,想起他靠在义德楼旁淋雨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和她擦肩而过时,那欲言又止的沉默。

  琴音渐弱时,雨声也小了些。

  方谨呈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尚诗情看见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雨后天晴时,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第一缕光。

  台下的掌声猛地炸响,荧光牌晃得更厉害了。

  尚诗情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钢琴最后的余韵,在她耳边轻轻回荡。

  她知道,不管以后要去什么地方,不管还要经历多少漂泊,这个雨季的夜晚,这曲《逃》,会永远留在她心里。

  “太精彩了,真是太精彩了!方谨呈同学不仅成绩优异,音乐天赋也异禀啊。”

  掌声还在体育馆里翻涌,主持人的声音裹着笑意再次响起:“方谨呈同学,这首《逃》的旋律太动人了,尤其是小提琴部分,是提前找专业人士录制的吗?”

  聚光灯骤然聚焦在方谨呈身上,他从钢琴前站起身。

  尚诗情坐在第三排的阴影里,心脏突然沉了下去——

  他看向台下,目光精准地落在第三排的尚诗情身上,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小提琴部分不是专业录制,是尚诗情同学演奏的,这首曲子的旋律,本来就属于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尚诗情感觉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邻座女生惊讶的抽气声、前排此起彼伏的转头张望、甚至身后隐约传来的议论,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指尖缓缓攥紧了校服下摆,指甲陷进布料里,留下一道浅痕——

  没有激动的反驳,也没有失控的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像漓乡此刻压在天际的乌云。

  直到主持人笑着追问“那尚同学今天来了吗?能不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创作灵感”,尚诗情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舞台上的方谨呈身上,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淡漠。

  然后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连个背影也没有留下。

  方谨呈的心沉了下去,回答:“她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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