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没什么原因,只是想换个地方。”
她抬手按了按帽檐,遮住眼底又要涌上来的湿意,“漓乡的风太大了,吹得人喘不过气,那些事、那些话,都缠在这里,甩不掉。”
宁谦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喉结滚了又滚,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那……方谨呈呢?你就打算这么跟他不辞而别?”
尚诗情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就这样吧,我也不想见他。”
“不跟他说一声吗?”
“他会刨根问底吧,到时候你怎么回答?”
宁谦顿住了,他怎么回答?
尚诗情继续说:“你也是缉毒警的子女,知道我们要经历什么,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地活在阳光里不好吗?”
“何必跟着我们颠沛流离隐姓埋名。”
宁谦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砾。
他也是缉毒警的孩子,太懂那种“身不由己”的重量。
父母的牺牲不是结束,而是把未竟的责任,沉甸甸压在了下一代的肩上。
可他也懂方谨呈,那个看似冷漠的少年,心里藏着的执念有多深。
“他不会甘心的。”宁谦的声音低哑,“你以为你替他做了决定,他就会安稳?他会疯了一样找你,哪怕把自己搭进去,也会想找到你。”
“那就让他恨我。”尚诗情猛地抬头,口罩下的眼睛红得吓人。
“恨我不辞而别,恨我自私懦弱,总好过让他为我送命。”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指尖沾着湿意,却笑得比哭还难看,“宁谦,算我求你,别告诉他真相,也别让他找我。就当……就当尚诗情已经死在那个毒贩闯进学校的下午。”
“他该走他的路,考顶尖的大学,过平安的日子,而不是跟着我担惊受怕,面对那些枪林弹雨。”
宁谦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也断了所有退路。
末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尚诗情,我也舍不得你啊。”
尚诗情的肩膀一垮,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口罩,也打湿了宁谦的手背。
“我也舍不得你啊。”她的声音隔着口罩,破碎得不成样子,“舍不得漓中,舍不得琴房,舍不得……你们。”
宁谦抬手,想替她擦眼泪,又怕碰疼她,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温柔:“那你要记得,不管你在哪,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是你后盾。方谨呈那边……我会尽量瞒着他,但我不敢保证,他会不会自己找过来。”
尚诗情微微一笑,眼泪还没止住:“你别哭啊宁谦。”
宁谦仰起头,轻声反驳:“今天风太大了。”
风确实还在刮,卷着碎叶打在围栏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在替两人掩饰哽咽。
尚诗情抬手把帽檐压得更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泛红的鼻尖:“哭什么,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话虽这么说,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等那些毒贩落网了,等我手好点了,我就回来……回来听你说方谨呈考了哪所大学,听你说漓中的新琴房建好了没有。”
这些话像空头支票,连她自己都知道兑现的概率有多小。
宁谦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眼角的湿痕,用力点头:“好,我等你。到时候我带你去那家新开的商场,漓乡终于要发达了吗。”
“哈哈,是吗。”尚诗情笑笑。
宁谦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方谨呈那边,我会告诉他你去国外读书了,说你不想被打扰,让他好好备考。”
“谢谢你,宁谦。”尚诗情弯腰,轻轻抱了抱他,动作很快,像怕触碰会碎掉的琉璃,“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他。”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犹豫。
宽大的卫衣裹着她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一步步走向街道的尽头,背影决绝,像要斩断所有过往。
宁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蹲下身,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的父亲也是缉毒警,出任务之前跟母亲离婚了,母亲带着妹妹宁汐远走他乡改嫁他人。
父亲没多久也牺牲了,这么多年他靠着亲戚邻居救济活下去。
他一直把尚诗情当做自己的亲妹妹,看着她和方谨呈一步步走来,还有种莫名其妙的养成系的感觉。
现在这个“妹妹”也离开了。
尚诗情的话其实很不真实,她甚至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
以后还会再见吗?多年以后她还活着吗?
宁谦蹲在原地很久,直到风把眼眶吹得发涩,才缓缓站起身。
他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方谨呈的对话框上。
编辑框里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一行干巴巴的字:“没找到她,问了好些人,都说没见过。可能离开漓乡去安全的地方了,别再耗着自己。”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潭,没激起半点涟漪。
他知道这谎撒得拙劣,以方谨呈的心思,未必不会起疑,但他只能这么说。
他不知道尚诗情能不能活过那些枪林弹雨,不知道方谨呈会不会一直等下去,更不知道多年以后,漓乡的风还会不会记得。
曾经有个姑娘,在琴房里拉过《卡农》,而两个少年,一个在等待,一个在隐瞒,都守着同一个没有归期的约定。
漓乡的夜,终究还是冷了。
第31章
“安全的地方?”他低声呢喃, 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拿起手机,再次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依旧是冰冷的忙音。
他没挂电话, 就那么听着,直到忙音再次变成机械的女声。
方谨呈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 眼底的慌乱和恐慌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片沉寂。
以前形影不离,现在突然分开了还有些迷茫。
他站起身, 拿起桌上的书包,转身走出教室。
天近黄昏, 夕阳在他身后拉长影子, 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漓乡手机查的不严, 估计也想不到实验班的学生会带手机。
方谨呈给班主任发了条请假信息, 没等回复就背着空书包翻墙出校。
他没再绕着医院转, 也没去音乐学院,就那么漫无目的地在漓乡的街巷里晃荡,像个失去方向的幽灵。
漓乡的傍晚是被墨汁浸透的,只有路灯在浓稠的黑暗里戳出零星的光,像濒死者最后的呼吸。
风卷着落叶,在街巷里滚出簌簌的响,那声音裹着深秋的寒意, 钻进衣领、贴在皮肤上,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巷口的糖铺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玻璃橱窗漫出来,映着货架上一排排巧克力糖。
那是尚诗情最爱的口味, 包装还是老样子,印着笨拙的小熊图案。
老板娘探出头,脸上堆着熟稔的笑:“小方?要不要来块巧克力?跟以前一样,给你留着尚丫头爱吃的那种。”
方谨呈的脚步顿住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发疼。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就走。
风刚好在这时卷起一阵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的脚踝,也飘过橱窗。
口袋里的手机安静得可怕,再也没有拨不通的忙音,只有一片死寂。
他走到小时候尚诗情家楼下,那里没有人打扰,黑暗,很安静。
他看着和尚诗情一起爬过的老围墙,砖石上还留着两人用石头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方谨呈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刻痕,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起四年级那天,他在这里摔破了膝盖,是尚诗情跑回家拿来碘伏和创可贴,笨拙地给他包扎,还凶巴巴地说“以后不许再爬这么高”。
他想起五年级某天,他在这里摔破了膝盖,是尚诗情跑回家拿来碘伏和创可贴,笨拙地给他包扎,还凶巴巴地说“以后不许再爬这么高”。
那时他还很顽皮,她还很害羞。
而此刻,尚诗情也在这条巷子里。
她摘下口罩,对着糖铺的玻璃橱窗发呆,橱窗里的巧克力包装还是老样子,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绷带,眼里泛起湿意。
那天她抢了方谨呈的巧克力,还故意说“一点都不好吃”,其实甜得恰到好处,像他藏在冷漠下的温柔。
她转身离开时,方谨呈刚好转进另一条岔路,风卷起的落叶挡住了彼此的视线,两人就这么擦肩而过,隔着几步的距离,错过了相遇的可能。
尚诗情又去了小时候常去的公园,湖边的柳树叶子已经泛黄,飘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她坐在曾经和方谨呈、宁谦还有某个人一起野餐的长椅上,左手轻轻搭在椅面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几人嬉笑打闹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