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这里,是想和过去的自己好好道别,也是想做最后的了断。
父母不在了,手废了,唯一的念想也该放下了。
她不知道,方谨呈不久前也来过这里。
公园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柳树的叶子黄得彻底,一片片往下掉,落在冰面上,没激起一点涟漪。
方谨呈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掌心攥着一颗巧克力。
糖纸被他捏得发皱,巧克力在体温下慢慢融化,黏腻的甜味沾在指尖,像化不开的执念。
他盯着湖面,脑子里全是尚诗情的样子。
风卷着落叶落在他的肩头,他没动,直到指尖的甜味变得发腻,才缓缓起身。
他走后没多久,尚诗情就坐在了这张长椅上。
她的左手轻轻搭在椅面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糖渍,像个被遗忘的印记。
她愣了愣神,以为是哪个小孩落下的,没再多想,只是望着湖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方谨呈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面馆,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尚诗情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
他走进去,点了一碗,却一口没动,只是盯着面条发呆,直到面条凉透,才起身离开。
他离开不久,一个女孩也走进了这家面馆,她同样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坐在方谨呈刚刚坐过的位置上。
老板问她要不要加辣,她摇了摇头,眼眶却红了——以前她总爱加双倍辣,方谨呈会笑着给她递水,说“吃这么辣,小心上火”。
她慢慢吃着面,眼泪掉进碗里,咸涩的味道混着番茄的酸甜,难以下咽。
她吃完面,起身离开,朝着江边的方向走去,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决定。
方谨呈晃到了漓江大桥,江风带着水汽,冷得刺骨。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江水滚滚东流,脑子里全是尚诗情的样子——
她拉琴时专注的眼神,抢他糖时得意的笑,喊他“阿呈”时清脆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又一次按下了那个号码,听筒里依旧是冰冷的机械女声,他却没挂,就那么听着,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风掀起他的外套衣角,露出里面的校服衬衫。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明明是实验班的尖子生,明明能解出最难的数学题,却找不到一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这漓乡的夜色里,承受着同样的煎熬。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尚诗情的身影出现在大桥的另一头。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望着江面。
父亲曾经在这里送过她一只手工小船,说等那段时间结束就带她去江对面的小镇玩。
可那只小船早就丢了,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她望着江水,心里一片荒芜,抬手想摘掉鸭舌帽,却又怕被人认出。
而方谨呈,正沿着江边往回走,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漓乡的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卷着落叶,像是在为两个错过的人叹息。
尚诗情站在江边,望着漆黑的江水,左手的绷带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她轻轻闭上眼,准备纵身一跃。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是宁谦打来的电话,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想再劝劝她。
尚诗情的身体顿了顿,手指悬在接听键上。
远处的方谨呈,似乎听到了隐约的铃声,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却终究没能分辨出那声音的来源。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错过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他找了无数遍的人,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方谨呈回到学校时,已经是深夜,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的毒刺越来越深。
尚诗情没接宁谦的电话,指尖狠狠按灭屏幕,把手机扔进随身的帆布包。
江风卷着她的衣角,左手绷带下的皮肤隐隐作痛,像在催促她快点了结。
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漓乡市医院。
医院的夜格外安静,只有急诊室的灯亮着微弱的灯光。
她低着头,贴着墙根避开值班护士,熟门熟路地摸到住院部三楼的消防通道。
她悄悄返回病房,坐在冰冷的被子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水果刀,那是奶奶留下的,刀刃还很锋利。
左手的绷带缠得很紧,她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地拆解,一圈又一圈,露出底下狰狞的疤痕,还有些未愈合的伤口渗着血丝。
她看着那只曾经灵活按弦的手,如今连握紧刀柄都费劲,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用力闭了闭眼,将刀刃对准左手腕内侧的血管。
那里皮肤单薄,能清晰摸到脉搏的跳动,像在为这短暂的生命做最后的倒计时。
风又起,吹得窗户吱呀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用力。
冰冷的刀刃划破皮肤,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鲜血涌了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刀刃又往里送了送,直到鲜血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涌出,染红了她的袖口,也染红了那把奶奶留下的水果刀。
疼痛感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眩晕。
她靠在床头,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她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像漓江水一样,一去不返。
“方谨呈……”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遗憾的笑,“对不起……让你恨我吧……”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时,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自习后的琴房。
月光落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银,方谨呈靠在门框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拉着《卡农》,琴弦振动的声音和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暖得让人不想醒来。
这一年,漓乡异常繁华。
装修四年的商场开业了,整修三年的商业街全新亮相。
那里,少年和少女手挽着手走过,穿着帅气的衣服和好看的裙子。
夜色暗涌,彩灯悄悄亮起,喧闹传进窗户。
有个女孩死在了这一年的秋天,有个男孩永远失去了秋天。
至此,她可以永远沉寂在他的温柔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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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往下一章就结束了哦[求你了]
第32章
尚诗情的讣告在两天后发到了漓中, 被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一个清晨,刚下早读,难得没有学生趴桌睡觉。
方谨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课本上抬起头, 班上同学已如潮水般一涌而出。
桌椅碰撞的声响、急促的脚步声瞬间灌满教室,只留下他握着课本愣在原地,满心茫然。
他的心突然刺痛一下, 直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方谨呈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教室,走廊里早已挤满了涌动的人影, 所有人都朝着公告栏的方向挤去,低声的议论像细密的雨丝飘进耳朵。
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胸口发闷得厉害, 那股莫名的刺痛越来越清晰。
不知是否是错觉, 人群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公告栏上那张白纸黑字的讣告狠狠撞进眼底——“尚诗情同学”四个字加粗的黑体, 像烧红的铁针, 瞬间刺穿了他的视线。
他愣住了。
他一直愣着,愣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讣告。
讣告
我校高二年级(7)班学生尚诗情同学,不幸于2006年被10月13日1时27分与世长辞。
尚诗情同学在校期间,勤勉向善、待人谦和,深受师长的认可与同窗的喜爱。现其家属特此向学校通报噩耗,后续相关善后事宜将由家属与学校协商处理。
谨此讣告,以寄哀思。
漓乡第一中学
2006年10月14日
……
后面的文字他几乎看不清, 只觉得耳边的喧闹突然远去,世界变成一片死寂的白。
讣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晃动,唯有“与世长辞”四个字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个喜欢小提琴喜欢上蹿下跳到处蹦哒的女孩死了, 像一片叶子,轻飘飘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他平静的世界因为她变得鲜活滚烫,又因为她回归平静。
他的直觉没错,人群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他笔直的立在那里,脸上没有太过突出的表情,只有一丝丝的惊讶。
周围的学生像观看动物园里的动物那样观察他。
方谨呈只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回到班级自己的位置坐好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依旧按部就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