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山_白日洲【完结】(64)

  宁谦从他的世界抽离,那种感觉就像很重要的东西消失了,留不住,也抓不住。

  “……十七,这不好笑。”方谨呈盯着漓江中央,想笑一下掩饰他的慌张,可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方谨呈仍抱着希望,希望这只是尚诗情的一个玩笑,宁谦只是受伤了,重伤,所以宁谦才这么久没联系他,宁谦他只是——

  方谨呈不敢继续想。

  他的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死了。”尚诗情也盯着漓江,有些茫然,她不想向方谨呈证明什么,只是再次重复这句话。

  “说什么呢?别开玩笑了……”方谨呈感觉自己突然被泄了气,声音很轻很轻。

  第二句话轻飘飘的甩出来,风听到了,旁边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方谨呈像是被冰锥钉在了江岸边的石阶上,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整。

  “不可能的十七,他前几天还跟我打了电话。”

  “已经三个月前了吧。”尚诗情毫不留情拆穿他的谎言。

  他逃避的,被拉到明面上,让他不得不面对。

  他盯着尚诗情的脸。

  尚诗情红着眼,眼角竟微微泛着泪光,她眨了眨眼睛,为了不让眼泪落下。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她自嘲地说道。

  方谨呈嘴角扯出一抹笑意,面目有些破碎:“十七你总能让我这么狼狈。”

  本该封存在深海里的过往,突然被人掀了盖子,那些压在心底的、关于宁谦的碎片全涌了上来:

  警局里递来的热咖啡,盯梢时一起啃过的冷面包,还有上次通电话时,宁谦笑着说“等找到毒窝,哥请你喝顿好的”……

  方谨呈掏出手机给那个叫“老宁”的联系人打了十三次电话,没接。

  他又拨打九次微信语音,还是没接。

  而宁谦的朋友圈,停留在了四个月前。

  方谨呈找到姜桃的微信,同样,姜桃的朋友圈也停留在了四个月前。

  “他怎么会死?”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刘不凡的人?还是……”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方谨呈脸上,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吹乱了,只剩下满心的空落落。

  就像并肩走了很久的人,突然在某个路口没了踪影,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

  尚诗情想起那天。

  就是在那么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宁谦死于追缉毒贩的路上,听说是偶遇车祸,意外事故,保险的受保人是菲奥娜,写的是她的英国名字。

  前一天的中午宁谦还打电话说自己马上要破了某个大案,菲奥娜没有多想,只让他注意安全。

  那天因为准备“卡斯杯”比赛忙到凌晨,回家倒头就睡,却被律师的一通电话叫起。

  雨是从伦敦起飞时就跟着的,一路黏在舷窗上,到了这座南方城市,索性铺天盖地落下来。

  菲奥娜马不停蹄的回国赶往南湾市,下飞机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有多迷茫,不敢相信那蠢狗居然……死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左右摆动,却刮不净南湾市上空压下来的灰。

  黑色轿车碾过被雨水泡软的柏油路,溅起的水花打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叶子坠下来,像断了翅膀的鸟。

  菲奥娜推开车门时,陵园入口的铁门缓缓拉开,锈迹斑斑的铰链发出“吱呀”的哀鸣。

  她踩着积水往里走,高跟鞋陷进泥里,西装裤脚沾了深色的污渍。

  她在伦敦的俱乐部里永远不会有的狼狈,此刻却顾不上了。

  宁谦的墓碑在陵园最东侧,黑风从天空拂向大地,卷起地上的尘埃,扫过他的无字碑。

  菲奥娜此刻就站在这座无字碑的面前。

  冷风呼啸,她如松柏般挺拔而坚韧,栗色大波浪随风被掀起,她有些凌乱。

  他与雨幕里林立的诸墓碑无二,像一列列沉默的哨兵,沉默地坐在荒草里。

  菲奥娜抵达中国已是宁谦去世的第五天,据说他还没有举办葬礼,是为了等她回国。

  听到宁谦去世的消息比想象中更平静,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一粒石子落入水中,一点点的波澜随着时间消逝。

  原来悲伤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在这之前,菲奥娜去看过事故现场,是一个郊区,比想象中的更偏僻。

  她恍然发现自己看过事故现场才敢去见他。

  那里的公路盘旋在每座山上,道路曲折而又危险,护栏旁就是悬崖。

  失控坠崖?她想起五天前那个越洋电话里,他的同事咬着牙说的话。

  “他查到了毒源的中转站,带了两个人去堵,结果……车速太快了造成了意外。”

  宁谦……他不是“秋名山车神”么?车神也会出事么?

  菲奥娜下车的地方是个村口的十字路口,这里荒无人烟,只有几棵树,她坐在公路旁的护栏上忽的一阵风吹过。

  这里刚下过一场大雨,风应该是冰冷的才对,可这阵风却意外的温暖,还夹带些焚烧的味道。

  这阵风过后,焚烧的味道久久未散去,菲奥娜就一直坐在原地,等待下一阵风。

  她想,宁谦该是与风融为一体了吧。

  宁谦将他名下的财产各20%划给了菲奥娜和他的妹妹宁穜,50%由妻子姜桃继承,剩下的10%以方谨呈的名义捐给了福利院,并将他珍藏了许多年的相册交于菲奥娜。

  哦,方谨呈。

  这个名字像根冰刺,扎进雨里。

  菲奥娜抬头,望向市区的方向,那里的高楼被雾气吞了半截。

  或许此刻,那个宁谦过命的兄弟,大概正坐在某某市局审讯室里,手里转着那支磨得发亮的钢笔,盯着毒贩的口供冷笑。

  以前他总说,宁谦和菲奥娜是他的左膀右臂,缺了谁都不行。

  可现在,他的“右臂”已经永远钉在了这块碑上,他还在为那些漏网之鱼绞尽脑汁。

  她已经在这里立了好久了,一动不动,仿佛失了魂,却能清楚地听见旁边两个年轻警员低声议论:“宁队这次……太可惜了,听说他追的那伙人,跟平阳的方队现在抓的是同一拨。”

  “嘘……别乱说,方队还不知道呢。”

  那个最该知道真相的人,还在灯火通明的市局里,等着他永远不会来报喜讯的兄弟。

  这些年菲奥娜和宁谦一直都有联系,只是方谨呈不知道。

  嗒…嗒…嗒…

  菲奥娜想着,身后传来皮鞋踏地的声音,是姜桃,手里还抱着她和宁谦孩子。

  这个孩子才刚出生一个月就没了父亲。

  姜桃眼睛通红,身上还穿着警服,因为宁谦的牺牲,她又晋了一级。

  她看到菲奥娜再也崩不住了,泪已决堤,一步一步地走向宁谦,全身颤抖,险些抱不住孩子。

  菲奥娜扶住她,接过孩子。

  随即“嘭”的一声,姜桃径直跪了下去,放声大哭。

  她忍了许久了,似一朵摇摇欲坠的玫瑰,却倔强不肯弯腰。

  此时看到菲奥娜,却再也忍不住了。

  菲奥娜就这么昏昏噩噩的抱着孩子,等待昏昏噩噩的姜桃哭完。

  风依旧很冷,明明是金秋九月,却冷得能够刺穿心脏。

  “他走那天,也在下雨。”姜桃的声音很哑,像被水泡过的纸,“不是意外。”

  雨还在往下落,砸在菲奥娜的肩窝,顺着衣领往里钻,冰得她指尖发麻。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没哭,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睫毛上挂着的雨珠颤巍巍的。

  “……我知道。”菲奥娜的声音沙哑,她自己都愣住了,原来她有这么伤心吗?

  姜桃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掉的是雨水还是眼泪,她的□□是新换的二级警司,在雨里闪闪发亮。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菲奥娜注视着无字碑,面无表情地问。

  “不了,”姜桃微微点头,声音很平静,“方谨呈一直在找你。”

  “……嗯。”菲奥娜一皱眉,又立刻舒展开。

  “宁谦没有告诉他你的事,宁谦真的很关心你……十七,不要怨他。”

  “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所有人都没跟方谨呈说,你也不要告诉他好么?我希望能由他来办完这个案子。”姜桃还在跪着,头拧向旁边的菲奥娜,望着她,脸上竟露出一丝乞求。

  “好。”

  “孩子……我们还没取名字,小名叫希希。”

  希望么?

  “嗯。”

  菲奥娜蹲下来,紧紧抱住姜桃。

  姜桃没什么反应,静静地看着菲奥娜带着孩子离开。

  雨还在下,把两座相邻的墓碑淋得发亮。

  一座是宁谦的,另一座的空位,不知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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