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山_白日洲【完结】(65)

  两天后,是宁谦的葬礼。

  雨终于歇了,天空却依旧化不开灰色。

  宁谦的墓碑前围满了人,穿警服的占了大半,深蓝的布料在阴沉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菲奥娜站在人群边缘,昨天沾了泥污的西装换成了黑色长裙,栗色卷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手里也捏着一朵白菊,花瓣被风吹得发颤,像她此刻无法平复的呼吸。

  姜桃站在最前面,胸前别着的白花与肩章上的银星相互映衬,有种让人鼻酸的坚韧。

  葬礼快结束时,人们排着队上前献花。

  姜桃走到菲奥娜旁边,哑声说:“走吧,去拿他的遗物。”

  那本相册。

  菲奥娜攥住那本相册的棱角,封面上,少年宁谦还是漓中标准的板寸头,旁边是方谨呈和自己,背景是十六岁那年夏天,格外蓝的天空。

  姜桃返回陵园的时候转头看了她一眼。

  菲奥娜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然后转身,汇入散去的人群。

  那天之后,她去平阳开了股东大会,去漓乡拜了家人,去南湾谈了投资,与方谨呈重逢,与尤南重逢。

  她其实还是耿耿于怀的,她还是放不下关于漓乡的一切的。

  漓乡只是她漂泊的其中之一,往后她去过京都,湛海,甚至在漓乡的时间还没有在英国的久。

  直到听到尤南叫他的队友“十七”,直到宁谦的死和姜桃的决定,她觉得自己不能舍弃这里的一切回英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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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宁谦[爆哭]下辈子一定要幸福!

  第51章

  “姜桃不让我告诉你宁谦死了, 她怕你伤心,但是——”尚诗情说着突然哑了一下,她呼吸一口继续说, “我觉得宁谦也想看看你最近怎么样。”

  姜桃的想法终究不能告诉他。

  “我明天去看看他, 你……”他顿了顿。

  “我有空。”尚诗情接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

  方谨呈愣了一秒, 没动, 他问:“你可以告诉我,这十年你遇到了什么吗?”

  这个世界好像就方谨呈最傻, 傻傻的以为靠努力就可以考出大山。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都在经历什么,直到现在他才明白, 真正的大山不是漓乡, 是信仰。

  国泰民安河晏海清的信仰像座大山压在他们身上, 所以尚诗情漂泊无依, 宁谦孑然一身。

  “……走。”尚诗情又重复了一遍。

  方谨呈不再多问, 默默跟在尚诗情身后,接近一米九的阴影笼罩在尚诗情身后,她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悲伤。

  但是人死不能复生啊。

  命运是不公的。

  宁谦,再见。

  尚诗情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对两人来说,漓乡简直又熟悉又陌生。

  熟悉到该走哪条路不用明说,转头说不定还能看到方母的公司,陌生到几次都未曾到达目的地。

  “真不知道什么还在开着。”尚诗情靠在车窗上轻声叹息。

  “漓中。”

  “……”

  方谨呈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尚诗情的心湖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偏头看他,路灯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曾经满是少年意气的眼睛, 此刻沉得像漓乡深冬的湖水。

  她漂泊一年又一年见过很多人,执念太深的只有两个人,宁谦,方谨呈。

  汽车驶入隧道,她转头想看前方的路,车窗上突然出现了她的脸,尚诗情一怔。

  还有她自己。

  “尚诗情。”方谨呈突然喊她的名字。

  “怎么了?”

  “你听——”

  熟悉的钟声敲响三声,下一秒,“咻——”的锐响划破夜空。

  福特烈马驶出隧道,漫天金红的光雨骤然在车窗上方炸开,映得方谨呈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放松,余光扫向她,眼底盛着和窗外烟花一样璀璨的光。

  “新一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接踵而至的烟花声与远处的欢呼。

  新一年了,但是2018年,没有宁谦了。

  -

  南湾烈士陵园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卷着山脚下的松柏气息,扑在车窗上。

  尚诗情推开车门时,指尖先一步触到了冷意,她下意识裹紧了大衣,却没去看身侧的方谨呈。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青灰色的石板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发着轻微的涩响。

  陵园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松枝的呜咽,像谁在低声啜泣。

  方谨呈走在她身后半步,刻意放轻了脚步,却还是在空寂的园子里,投下一道沉沉的阴影。

  尚诗情手里攥着一束白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两侧一排排墓碑,每一块都刻着陌生的名字,却又都带着同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直到看见一座普通的无字碑,她才停住。

  方谨呈知道这就是宁谦的墓碑,没有照片也没有名字。

  他跟宁谦上一次拍照是什么时候?那年他们才十八岁,现在已经二十八了,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

  尚诗情蹲下身,将白菊轻轻放在碑前的青石板上。

  “他会后悔吗?遇到了我。”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指尖却固执地摩挲着石碑冰冷的表面。

  风卷着松针打在脸上,生疼。

  “他会后悔没保护好你。”

  方谨呈蹲下身,与尚诗情并肩对着那方无字碑,视线落向碑脚新生的青苔,恍惚又看见十八岁的宁谦勾着他的脖子,在漓中的操场上大笑着喊:“老方!”

  这可是宁谦啊,他为数不多的家人。

  时间若能倒退,那就回到初二,回到他们在操场上狂奔大笑还没有被命运找到的日子。

  方谨呈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垂眸看着碑脚的青苔。

  “我知道我这些年一意孤行又不近人情,没有你和程宇……”

  方谨呈突然顿住,然后自嘲一笑:“我想不到,没有你们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谢谢,老宁。”

  “也谢谢你这些年照顾十七。”

  尚诗情闻言诧异转头,方谨呈与她四目相对,说:“我知道。”

  我知道你这些年跟所有人都有联系,除了我。

  我知道,所有人都在慢慢离我而去。

  尚诗情重新看着这座无字碑,心里的恨又深了一分。

  恨意在胸腔里疯长,像碑脚无人清理的野草,密密麻麻地缠紧了心脏。

  尚诗情的指尖死死压在无字碑上,指腹被磨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底那股尖锐的痛。

  她恨毒贩的猖狂,恨命运的凉薄,恨这些毒|品带来的深渊,总要有人用血肉之躯去填,用无名无姓去换。

  风卷着松针打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疼了。

  那些漂泊的日子里,宁谦总是借着各种由头给她打钱,托姜桃给她寄去国内的东西。

  尚诗情曾问他,做缉毒警到底是为了报父亲的仇,还是报她的仇。

  他说都有吧,还有他十九年孤寂之仇。

  母亲带着妹妹离开,所以这么多年宁谦一直把尚诗情当做自己的妹妹。

  可他自己,却连一个完整的结局都没有。

  尚诗情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墓碑。

  刘不凡……

  刘不凡刘不凡,墨蝎就是刘不凡,害死尚诗情父母和宁谦的人就是刘不凡。

  要告诉方谨呈么?尚诗情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

  尚诗情回头,正对上方谨呈微垂着的头。

  他往日里沉稳锐利的眉眼此刻尽数敛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情绪。

  唯有那一滴泪,极轻、极缓地从他眼尾滑落,砸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湿痕。

  “我,这些年确实都跟宁谦尤南和姜桃有联系,他们告诉我你在平阳,所以三年前我也来平阳了,只是这三年你没有找到我。”

  方谨呈的头没有抬起来,肩膀微微颤抖。

  “方谨呈。”

  “‘墨蝎’就是刘不凡。”

  “是他害死了我的父母,也是他,害死了宁谦。”

  方谨呈猛地抬头,一双猩红的眼睛与她对视。

  “其实平阳跟南湾早该合作了,平阳找了很多年的‘墨蝎’就是南湾找的刘不凡,‘墨蝎’的原名叫‘蝰蛇’,就是杀了我父母和宁谦父亲的幕后黑手。”

  方谨呈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响,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盯着尚诗情:“你怎么知道?”

  原来这三条线,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终点么?

  尚诗情看着他眼底的红,看着那滴未干的泪痕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指尖缓缓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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