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夭灼拉住女孩撕扯自己头发的手,从她断断续续的哭声中拼凑出了一个故事。
林揽月七岁时死了母亲,至此性情大变。可林父只顾新纳的美娇娥,满口孝道纲常蒙住她含哀的眼,捂住她的嘴。
至此,她再不愿待在母亲待过的地方,经常藏在府邸各个角落,闹得家中鸡飞狗跳。
一次,揽月偷偷窝在马厩干草堆里,不知不觉竟这么睡了过去。
醒时,已是星辰遍天。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余光瞥到一个人影。
他提着一盏油灯,坐在干草堆旁。略显瘦小的身子挡不住烛光,昏黄光亮从他身侧溢出,暖暖地将他四周照亮。
“你是何人!”林揽月厉声开口,得到的是少年起身时粗糙布料摩擦的声音。
马儿呼气的“呼呼”声在寂静的夜晚很是清晰,少年说话的声音落在耳畔也清楚不已。
即使在十年后的现在,林揽月还能回忆起那时。
干草的疏松、烛光的闪动、自己的心跳……和他那句:“我没告诉他们小姐你在这里,醒了便快快回去吧,别让老爷担心。”
“担心?他可不会担心我!”林揽月觉得有些窘,提着裙子跑了。
本以为这不过一场萍水相逢。小小马夫还不足以让林小姐留心。
可之后,每每从噩梦中惊醒,揽月总会偷偷跑来马厩。一连好几个月总算再遇到了那个少年。
几个月不见,他好像又瘦了,怕是星点烛光都遮不住。
林揽月强行掰起他的脸来看。
瘦到看不出真实年岁的脸上一双眼有些挤不下,鼻梁很高,嘴唇的形状很是好看。
脸上除了五官,就是数不清的乌青。
“我只要心情不好,就会来这里。马儿比人善良多了。”后来二人熟络起来,赵文轩对她说道。
他抚摸着马儿的鬃毛,看着它长长睫毛下全黑的眼,“它们忠诚温顺,仍由马鞭抽打……”
“很傻,对吧?”赵文轩看向托着腮帮子看着自己的大小姐,话锋一转,“我想人还是要烈一点,要像就要像野马……但我做不到。
“可是小姐可以。”
林揽月盯着少年的脸庞,再一次闻到了干草令人安心的味道。
那日以后,对于下人间出现霸凌,林揽月作为小主人好好发了发威风。
这是赵文轩始料未及的。
待他被人阴阳怪气一声声“赵公子”叫着,才知晓林揽月的行为。
在林揽月的叙述中,她本想替赵文轩撑腰,却不料适得其反,让他在林府的处境更是不好——这些,也是她在很多年之后才知道的。
她不知道人对于人的伤害,不止于身体上。
一个月前,林揽月找到赵文轩写着逃跑计划的日记,第一个落脚点便是那个洞窟,所以夭灼几人才会在那里见到她。
林揽月泣不成声:“他肯定恨透了我,都是我害他落到这般田地。”
玉夭灼被她的哭声感染,终于没忍住说道:“其实……我其实见到他了。”
闻言,林揽月毫无生气的眼中闪过一丝期许,“当真?他现在还好吗!”
玉夭灼点了点头:“嗯,他说他要回故乡去。”
“我要去找他!”林揽月跌跌撞撞站起身。
二人从狭小的衣柜里跌出,玉夭灼攥住她的手腕:“不可!”她原本只是想让女孩放心,没曾想林揽月的反应竟是如此。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林揽月看着她,“我父亲今天来找我了,说明日就接我回去。”
闻言,玉夭灼这才后知后觉想到,客栈外停靠着的马车有些眼熟。
“回去后,我就要被送去给陈岚那个狗东西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步入火坑么?”
玉夭灼:“不会的,揽月你再等等,马上陈岚就不是城主了。”
林揽月闻言,无心去追问缘由,凄凉笑道:“即便没有这个陈岚,那还有王岚、李岚……没有这个城主,还有什么陈老爷、陈公子……”
她抬眸,看着玉夭灼,“我逃不掉的。”
玉夭灼:“可是……即使你去找赵公子,也不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啊。”
林揽月反问:“那你告诉我,我还有其他的选择么?”
玉夭灼沉默了,她看着林揽月,第一次发现自己到底是比寻常姑娘幸运多了。
可这份幸运,也让她回答不出揽月的问题。
鼻梁像被人猛然打了一拳,二人不知不觉抱在一处痛哭起来。
月光悄然爬上树梢,二人终于平复了心情。林揽月一双眼哭得又红又肿,抽泣着把一件衣服递到玉夭灼手上,“这是我父亲带来的。”
玉夭灼打眼,是她第一次见到揽月时,她身上穿着的湖蓝广袖衫。
月光从窗外照于其上,暗纹在银光中浮动,在两双相握的手中流出,落到黑暗中暗淡下去。
林揽月哄着她穿上。玉夭灼是第一次穿这种衣服。剑修为了图方便,除去那些大拿基本都是穿着方便行动的窄袖短袍。
月想衣裳,她的脸上泛着融进湖色的月色,徒增一分雍容。
林揽月看着她,恍若隔世般拂过她的脸庞,喃喃道:“我一开始就这么想,现在看来……可真像啊……”
-另一边,凌泉从梦魇中脱离,猛地睁开眼睛。凄凉的月色分作两条延至窗边,一条阴影拉得极黑又长,正巧掩住他的脸。
他心有所感偏头看去,只见得一个人影藏在夜色中,两只眼鬼火一般幽幽晃动。
“醒了?”玉羽涅看着少年,说道。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进入收尾阶段了。啾咪[红心]下一个副本我要直截了当一点,直接把三人送到一处[狗头]
第33章 凌泉表情瞬间凝固了。
脖子像是常年失修的木门,吱呀呀转了回去看着床顶默了片刻,又顿顿转了回来。见玉羽涅仍然静坐在窗前,才知晓这不是梦。
他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紧接着便发现自己发不出一丝声音,原本有些茫然的眼中攀上一丝愤怒。
“别这样看吾,你的嗓子是自己喊哑的。”玉羽涅说道。
凌泉的记忆在他把夭灼轰走后便断片了,对当下情况毫无头绪。玉羽涅也没好心到给他一一说明,直入主题道:“你和夭夭的婚事已经作废了。”
话音一落,病榻上的少年呼吸一紧,奈何身上酸痛无力,只能绷紧脖子、瞪大双眼表达抗议。
“哼哧哼哧”的漏气声从他喉咙挤出。缓了一会儿,他才恢复了理智,用传音入密质问道:“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把签了你名字的和离书拿给夭夭签字罢了。”
玉羽涅没想隐瞒——他也瞒不住,左右目的也达成了,说或不说没有太大差别。
凌泉气得咬牙切齿。他可不记得自己有在和离书上签过字,“你对夭灼说了什么?她为何会同意签字。”
玉羽涅:“反正你也是靠欺骗换得与她一时的夫妻关系,吾现在骗她与你和离有什么问题?”
他好似在看一场独角戏,时不时点评两句,又顾左右而言他,搞得台上的角儿不知道自己的表演到底算不算得上合格。
凌泉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头晕目眩,强撑着起身,传音道:“那这也是我与夭灼的事,由不得你横插一脚。”
“你与她的事?”玉羽涅轻笑一声。
“凌泉,你扪心自问,这段姻缘里有几刻是属于‘你与她’的?
“是从你冒认解蛊之名开始,还是从你明知她情愫所系,却依旧将错算起?”
撑起的手臂开始细微颤抖。
最终,强提的气力耗尽,凌泉重重跌回枕上,发出一声闷响。
“为什么……”呕哑的声音撕扯而出,像是叹息。
他望向玉羽涅,仿佛变回了那个在剑道上遇到瓶颈,向师尊求问却不得其法的少年,“我为什么……从来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玉羽涅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静默一瞬,“如果你说的掌控命运,会伤及夭夭……
“那便是歧途。”
而屋内的二人,都已错过了迷途知返的时候。
-次日清早,整装待发的几人却发现夭灼和揽月不见了踪迹。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晨光中。马蹄车轮发出疲惫的声响,似乎刚经历了一场长途旅行。
马蹄声渐停,一只纤手掀开门帘,一个身着湖蓝色广袖衫的姑娘探身出了马车。
她微垂眼帘,细细看准了地面才一个跃身下来,身形轻盈。
一帘遮住她大半张脸的,月白色面纱轻轻晃动,像是月光撒过湖畔波澜而开。
待她站稳了,她的丫鬟才含胸驼背跳下马车。利索竖起来的发髻挡不住脸颊上狰狞的,像是肉虫子的伤疤,教人恶心地再不愿盯着她的脸看。
门口仆人早已候着,见小姐走来匆忙迎上去,又是扇风又是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