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小姐目不斜视,一点眼神都不屑给予,兀自进门朝闺房走去。
自家小姐的性子,下人们早已习以为常,可总有人看不惯。
一个高个子男仆翻了个白眼,“切,拽什么,失踪了这么久,染了病回来,谁晓得在外边发生了什么?”
与他并肩关着大门的仆人,被他这话惊了满背冷汗。
他急匆匆看向林揽月离开的方向,见二人已然走远,才压着声音道:“人小姐是出门游玩意外染疾,仔细你的舌头!”
“怕什么?她又听不见。”高个子得寸进尺,“哎呦,也真是苦了城主了,还没到口的肉先被不知何人衔过去吃咯~”听他越说越离谱,有人忍不住嘴了一句:“没被小姐打够是吧!上次敢意淫小姐,这次直接编排了!小心我去和老爷告状!”
高个子耸了耸肩,伸出指头点在出言的下人肩头,顺手揩了一把油,“有本事去啊!你们女人就是长舌!”
说罢,他油腻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怀好意,“说来小花,上次来府中找你的是你的妹妹?长得倒是好看,不像你,啧啧,干不叽叽的。”
眼见其手有更甚之意,小花顿时吓得浑身发抖,可四周无一人帮忙。
她无措地闭上眼睛,却听“啊——”的一声,原本按在她肩头抚摸的手猛地抽离,夹之一个清脆的骨裂声传来。
她睁眼,便见高个子捂着血淋淋的手跪倒在地,空气中还残留着不知是何的粉末。
小花福至心灵扭头朝里看去。
门展展大开,四方天地框住一条临水走廊。水上荷花正盛,接天莲叶摇摇曳曳。
那蓝衣小姐衣袖微拂,站于其间如画中仙。仿佛方才是在伸手勾荷,才引得荷叶嬉笑般摇摆。
她将手收回袖内,一双眼冷到极点,像是一根针,刺入倒地不起的男人的脊梁骨间。
可这等距离,该是听不见的。
小姐也没理由回头看的。
小花还在愣神,自家小姐已然收回目光看向池面。
鱼跃,衔下一片荷花。入水,涟漪连连。
-林小姐这一遭打击很大,回府后只和自己的父亲打了个简单的照面,便回到房中再不出来。
窸窸窣窣的好事声被隔绝于外,“吱呀”一声,屋内重归平静。
“额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晓不晓得见林老爷的时候,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玉夭灼进门,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面帘,瘫倒在地,看着关门的林揽月嘟囔道。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到了!”林揽月催促玉夭灼从地上起来,别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又道,“你不觉得很刺激很好玩吗?何况你现在不抓紧练练,等上轿子了能骗过大家么?”
“先不说骗不骗得到了,没到那时我就要被吓死了。”玉夭灼摆了摆手,将自己撑起来,行尸走肉般拖了把椅子坐下,“对了,你真的确定这招可行吗?”
“怎么不行?你不是说陈岚在干一件坏事么?等到时候他被捉拿归案,我爹以为我遭遇不测,痛哭流涕时我再出现,保不齐他就不会再让我嫁人了。”
林揽月想得十分美好。
玉夭灼对她也徒留纵容。
离别前夕,两姑娘手一直牵在一起没放。林揽月想尘埃落定,要和夭灼分离有点不舍。
玉夭灼用灵力从二人柔顺的长发上截下一小束,细细缠绕在一起,打成一个小小的结,放在她的手心,笑说:“怕什么,我以后时不时就来找你,只要林小姐不嫌我烦就好。”
听着她那句搞怪的“林小姐”,林揽月抿出一个笑,低低“嗯”了一声。
“好了睡吧睡吧。”玉夭灼哄着揽月闭上眼。可当夜,她却辗转难眠。
忽而一阵风刮过,吹得窗户呼呼作响。夭灼于黑暗中坐起身子,继而穿鞋下床推门而出。
揽月闺房靠墙,一株常青树从墙外歪着脖子伸到墙内,郁郁葱葱的树冠扫过房顶。玉夭灼站在墙边,抬头看着树梢上的那轮明月。
玉羽涅立于枝条,看着她,眼神像是在指责无缘出走的孩子。没等少女反应,便道:“你救不了她的。
“快和吾回去候着。待事了,我们回家。”
玉夭灼只愣了下,便意识到师尊在说什么,问道:“师尊何出此言?”
“吾算了,她会死在那个殿内,”树梢一晃,一抹月光落到夭灼身旁,“人命天定不可违。”
玉夭灼看着迟尺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恐惧,接着拉紧的眼皮慢慢下垂,做出一副思忖的神情。
半晌,她道:“师尊,你那时候救我,是否也是看出了我命数未尽?”
她问得突然,玉羽涅迟疑了一下,回道:“自然……不是。”
“那为何救我?”玉夭灼歪了歪头,突然像想起什么,“哦,我忘记了,师尊说是把我当做药罐子带回宗门的。”
“我那是!”玉羽涅急急打断,却欲言又止。
玉夭灼投去一个追问的眼神,像是迟来地怪罪他的口是心非。
玉羽涅张了张嘴,鼻尖似有若无又嗅到了桃花的香气。
他仰头看了下无边月色,到底是败下阵来:“因为,吾想要救你。”
“是啊,因为想救……”
终于得到师尊的真心话,夭灼勉强抿起嘴角,但弧度却满是苦涩,“因为我想救她,我想救揽月,我想让她活下来,无论如何。”
想到抱着她痛哭的揽月,想到讲起往事时脸上闪过的懵懂和悲伤的揽月,想到她好不容易走出了阴影,好不容易……
她好不容易和她成了朋友。
她……不愿她死。
玉夭灼看着印在墙上,水墨般的摇晃树影。而揽月也似这树影,每一次摇动都随不得自己。
“如果命数不可改,我知其命数未尽,那我为何要救她?我不救她她也能活。
“我知其命数已尽,又有何理由不去救?或许,就是因为我没救她,才断了她的活头,我就是尽她命数的一子。
“事情没有发生,谁知结果如何?
“命数?”玉夭灼冷哼一声,重新看向玉羽涅,“不过是天上仙戏弄我等的悖论罢……”
她挺直了腰身,第一次忤逆了曾视作宗旨的师尊:“我从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
月光于此刻已然作配,洒在她半拢的发间,犹如桂花编于其间,美得出尘。
玉羽涅看着少年人眼中的坚毅,心陡然一跳,一股猛烈的疼痛感从心脏向外扩散,他身形一晃,还没搞明白这疼痛从何而来,却听玉夭灼继续道:“如果天道对她不公,我就替她破了这天道。”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爆哭]帅宝宝帅宝宝,太娘们了快到年底了,所有ddl都吻上来了(昏迷不醒)
第34章 晨露未消,爆竹声划破将明未明的天际。
玉夭灼感受着轿子的起伏,攥紧了手中的长剑。
昨日,玉羽涅最终选择了妥协。
正好几人也没机会进入城主殿内,便让玉夭灼借机潜入殿内查寻。
轿子被抬得稳当,噼里啪啦的爆竹化作刺鼻的硝烟,只留下一路的火红残渣,如同一条血路,从林府直通往宫殿。
盖头遮住了夭灼的视线,一条波浪般的线条在她眼底晃荡。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心中波澜化作金铃的脆响在闭塞的轿子内回荡。
听着铃声,玉夭灼想师兄现在应该醒来了吧?也不知事到如今,他还愿不愿意见到她……
这般思忖着,锣鼓声已然变得依稀。
快到了。
她将长剑掩下。
按照计划,等她下了轿子,会有仆人带她去她的院子。如果城主来了兴致或许今晚会来找她。
但她也不会等到夜晚了。
玉夭灼闭上眼,却看到数个跳动迸发的团状物体,或大或小,或明或暗,分散在无际的黑暗之中。
多数都是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只有一处,带着令人不安的黑红气息。
那气息十分强烈,团状体的体积也巨大无比,像是一颗颗腐烂却仍在跃动的心脏,多看一眼都教人心生胆寒。
玉夭灼睁开眼拂上自己的心口,心脏急促而有力地跳动着。
在她的心口处,也存在着这种物样,颜色是火焰般的赤红。
——这些是人的魂魄。
发现自己能看到魂魄,是今早的事了。
昨夜,她于睡梦中十分平静又突然成就了筑基,由此也掌握了这个技能。
虽不知缘由,但从当下看来,正好能助她快速找到阵眼,中断这场灾难。
距离那团黑色越近,传到轿子内的声音便愈来愈依稀,到最后只能听见轿子“吱呀呀”摇晃的声响。
身前的帘子随着晃动小幅度开合着,狭小的轿子内不多时混杂上一股难闻的气味。
像是死老鼠和酸苦的中药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腐烂中带着一股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