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关着的人大多是因逃难而被逮来的普通人,没有截栏逃狱的可能。
但夭灼不是普通人。
她双手握住栏杆,双臂猛然用力,“知啦”一声,铁栏杆被拉开一个大口子。
将痴呆呆看着她的男孩捉出来后,玉夭灼立刻原路返回。
按沈明的说法,这个秘境与其说是寻忆,不如形容成魂穿到从前的自己身上。
若意志力不坚定,入境者会忘掉自己而今身份,逐渐和从前的自我融为一体。
玉夭灼现在还是十七岁的玉夭灼,所以这不是她的回忆,是凌泉的回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跑到凌泉的回忆里,但现在当务之急是将师兄唤醒,回到现实中去。
论怎么从回忆中抽身,自然是将这段记忆继续走下去啊。
玉夭灼重新找到了独眼男。
一路上妨碍她的苍蝇已经被处理干净,整个牢狱回归死的寂静。
她按照同样的方式扒开栏杆,像拎小鸡仔一样将男人打晕提起,继而看向凌泉,问道:“你知道这地方怎么走出去吗?”
凌泉现在身高不过到玉夭灼胸前,瘦削的脸上一双眼大得出奇。
他呆愣愣看着她,干涩起皮的嘴颤抖着,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夭灼以为自己一拳打晕独眼男吓到他了,赶忙晃了晃拉着小泉的手,软下声音道:“你别怕,你是好孩子,我不会欺负你的。”
话落,玉夭灼感到有什么挠了下她的手心。
接着,凌泉空着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像是落水者捉住唯一的浮木,死死的。
“神仙……”他眼睛亮亮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你就是,神仙姐姐吗?”
·玉夭灼愣了愣,有点冷俊不禁:“神仙?”
“嗯……”她拖着长调打量了一下小泉,说道:“是啊!那你得听神仙姐姐的话。”
凌泉用力点了点头。
玉夭灼强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原来哄小孩这么好玩的吗?
神仙这个身份十分好用,凌泉几乎没怀疑,乖乖巧巧被她拉出了牢狱。
从混杂着尿骚味、粪臭味以及血汗味的空间出来,玉夭灼却没得到一丝喘息。
她从一个闭塞的空间,又进入一个闭塞的空间。
半弧形的穹顶隔闭天日,环绕着斗场的墙壁上墙嵌着颗颗懈怠的灵灯,些许的光亮反倒衬托出更昏的黑暗。
玉夭灼将打晕的汉子丢到地上,凭着记忆摆弄了一下姿势,又像是玩布偶一般,将小泉摆在他面前。
二人手中握着她顺来的长剑。
她就像是在布置一场皮影戏,一个人在幕后忙里忙外的。可戏有演绎者,自然得有观赏者。
玉夭灼拍了拍衣服,站起身,再一次环顾了下四周,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关于斗场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她记得当时数里宽的斗场座无虚席,乌泱泱的人群在其中争相逃窜。
可此刻,眼见一片空无。
层叠往上的座席冷清,点缀着褐红色血迹的地面也不见一丝遮蔽。
一切,安静得有些诡异。
虚幻的黑暗中爬出许多看不见的虫子,它们叮咬着夭灼的肌肤,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为什么这里的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
看着静静树立的大门,玉夭灼跑上前推了推,推不动。再趴到地上,试图从门缝向外窥探,孰料门像是嵌到地里,不留一丝缝隙。
她像是被困在宇宙中分割出的一个小子里,与世隔绝。
按在门上的手蜷曲着,玉夭灼站起身,回首看向乖乖站在原地等她的小泉。
他表情呆愣,望向她的眼中失去了光彩。
玉夭灼却忽然灵光一闪。
是啊,她怎么会忘了。这个记忆里,最不可或缺的是她啊。儿时的她跟着师尊来到这,哭着闹着要将可怜巴巴望着她的凌泉带走。
那现在,自然也需要“她”将小凌泉从这鬼地方再带出去一次。
再一次环视周遭环境,玉夭灼发现,原本堪堪可见的席位不知何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片虚无的黑暗。
少女立即提着裙子跑回凌泉身边。
粉色的裙摆早已染上大片大片的污渍,她蹲到凌泉身旁,曳地的裙摆立刻绽开。
玉夭灼整个人如同从泥地里长出的一株花枝,却迎风不倒。
意志不坚定者,会沦陷在回忆中。
可在真实岁月中,凌泉这么痛苦都强撑过来了,为什么此刻会选择败在将要得到光明,将被拯救的前夕呢?
“凌泉,”玉夭灼晃了晃他暂且干瘪的身子。
直叫师兄的名字她有些不好意思,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现在的痛苦只是暂时的,马上我……马上会有人来救你。”
闻言,男孩却丝毫没有反应,一双眼一眨不眨,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玉夭灼闭上眼,看到那本在汹汹摇曳的白色魂魄不知何时竟暗淡了不少,心中更是焦急。
蛰伏的黑暗像是一只巨兽,逐渐蚕食掉斗场。无尽的虚无以二人为圆心,逐渐攀爬过来。
直觉告诉她,绝不能被这片黑暗吞噬。
恐惧凝结成汗珠从夭灼额角滑落,她苦口婆心劝说凌泉燃起生机,只换来巨兽吞咽速度的加快。
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滴答”一声却如一滴水珠汇入汪洋。
在这片无言以对的寂静之中,玉夭灼听到自己的呼吸猛然加速。
她颤抖地、试探地、不可置信地问道:“师兄……
“你不想遇到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突然狂风大作。
黑暗的手足被飓风搅碎,教人分不清耳畔的呼啸,是风声还是巨兽的嚎叫。
玉夭灼已然明白了答案。
“为、为什么?”她握着了小泉没有拿剑的那只手,小小的,很冰冷。
凌泉的手同样干瘦,骨头搁得她生疼。
风声逐渐平息,一声微弱、稚嫩的声音传来:“因为……这样才是好的。”
男孩嘴巴一张一合,迅速将一大串话说完,甚至胸脯都没有丝毫起伏:“如果夭灼没有遇到我,没有带我离开这里,她的人生不会有任何变化。她会依旧幸福,依旧被所有人爱着,甚至……还能少去许多烦恼。”
凌泉:“没有我,她会更加幸福。”
如果他舍不得离开,那不如从来就没相遇过。
话落,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凌泉木讷的眼中倒映着夭灼,他从来都是在身后注视她的存在。但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要的不只是注视了呢。
看着男孩面无表情的脸,玉夭灼心中开始翻涌,她两弯眉蹙在了一起,忍不住发问:“师兄,你是这样想的?”
被狂风击退的黑暗再一次蠢蠢欲动,玉夭灼又急又气,几乎是吼道:“怎么可能!为什么师兄会觉得没有你,我会更加幸福?”
她从没说过要舍弃,凭什么凌泉要替她做决定?
夭灼气得浑身打颤,大喊道:“分明是因为救了师兄,我才拥有了现在的幸福。
“师兄你是不可或缺的。”
凌泉手指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捧住男孩小小的脸,强行让他直视自己,“玄瑛的大家都很喜欢你,和我一样喜欢你。如果师兄没和我们相遇……那可糟糕了。
“少了你在山奈师姐、半夏师兄做陷阱的时候放风,哪能督促沈师伯在坑底锻炼,做攀爬运动;少了你在贯仲师兄炼丹时看着,他又突发奇想做出以体积取胜,‘一个顶俩’的丹药给我吃,被枫荷师姐和白芷师伯混合双打了咋办;少了你……”
玉夭灼眨了眨眼睛,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如果少了你,慎如山只有我和师尊,我会感到很孤独的。嗯……你知道的,师尊他有时候可无趣了!”
“还有白二哥,”她抿出一个笑,扯了扯凌泉没啥肉的脸颊,“你舍得它没了你这么好的主人吗?”
“窝……”凌泉脸颊被扯着,说起话有些含糊不清,他呆愣的眼神逐渐恢复神采,盛着小小的夭灼。
可忽然,他眸光毫无征兆冷了下去。玉夭灼心里一惊,总觉得在何处看到过这种神情。
不等她反应,凌泉突然将她推开,抬手,一道剑风擦过她的脸颊。
“噗嗤——”是刀剑刺入肉.体的声音。
“啊!!!”一声惨叫从玉夭灼脚边传来。
她下意识垂头看去,被打晕的大汉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脚踝。
玉夭灼吓得猛然一缩腿,那只手竟跟着动了。视线顺着看去,握着她的手掌连着手腕,手腕连于小臂——只限于此。
男人的手臂被生生砍断。
身前的男孩怒吼一声,一把布满钝痕的长剑被当做斧头使,一次次挥向男人。
温热的鲜血喷溅到玉夭灼脸上,带着黏腻的腥臭。她耳边一阵嗡鸣,随即用力甩开捉着她的断手,对发狂的男孩喊道:“凌泉!你冷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