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虚无的黑暗化作一条绣着银丝的黑布,流动的光晕从其下空隙倾泻进来。
玉夭灼:?
她一时没有搞清这是什么情况。
玉夭灼伸出手,将黑布微微掀起,褐色的地板擦得光亮,反射着屋内的光源,直连向一扇门。
这是……一个房间?
夭灼小幅度挪动了一下身子,视线随之宽广不少。她预备钻出去,熟料眼前的门突然朝外开去。
她下意识缩了回去,黑布重新将视线遮蔽。
夭灼将下巴贴到地面上,从黑布下的空隙看到有两个人影走到了屋里。
先进来的身着一席黛色长袍,步履轻盈,长袍在一步一顿下律动着。夭灼看到他没有穿鞋子。可那双脚十分干净,如同仙人腾云驾雾而来,不需着地。
后进来的那人掩上了房门,毕恭毕敬跟在前者身后,道:“九公子,您何时前去主殿?夫人要与您详谈渡劫一事。”看姿态举止,应是光足者的仆役。
公子、夫人、渡劫???
玉夭灼挑了挑眉,心想自己这是钻到哪家贵人的床底了?
但是,她不记得自己钻过别人床底啊,更不认得哪位需要渡劫的大能。
这寻忆,寻的是哪门子的回忆?
心里正在纳闷,又一道声音传来:“待我更衣完毕。”听起来很是沙哑。
但不是那种带着颗粒感,让人听后酥到骨子里的好听的沙哑,反而像是生了重感冒后,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动静。
有点……像是公鸭嗓。
得了回应,仆役鞠了一躬开门走了出去。在他开门的瞬间,夭灼极力想看看门外的景色。
可或许当下已是深夜,她只见得一片浓稠的黑,像是一只猛兽的嘴,将仆役吞咽入腹。
门,合上了。
光足的少年缓缓向她这边走来,玉夭灼立刻屏住呼吸,眼前遮蔽的黑布却突然被拿起。
灯光蚕食掉她面上的阴影,玉夭灼吓得汗毛倒竖,瑟缩着往里缩了缩。好在少年并没发现她,自顾自开始换衣。
衣料相互摩擦的声音传来,衣裳柔软地滑过肌肤,继而全数堆叠在脚踝。
两条白花花的腿赫然闯入夭灼眼中。
修长笔直,小腿肚几乎没有,像是两条涂了白漆的竹子,干瘦干瘦的。
像小孩子的腿……
啊啊啊,不对!她在分析个什么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玉夭灼紧紧闭上双眼,祈祷这个公子哥赶忙穿好衣服走,她好确认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当然不是她的记忆。
夭灼活了十七年,虽说打过几只灵兽,烧过几次山,但趴人床底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她绝对没做过!
就算真做了,她不可能没有记忆。
这就只能说明是秘境出现问题了。
这般思忖着,跟前的人却没了声响。玉夭灼心中不免咯噔一声。
她强行让自己冷静,将注意力全数放在听觉上。
接着,就听到了一段极轻的呼吸声,凑到了她的耳边。
“床底怎么藏了一只老鼠。”
玉夭灼:……
怎么说,她本来心里是有些打鼓的,但这个公鸭嗓实在是……
“噗。”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嘴已经笑出了声。
糟糕了。
少年似乎被她这声笑惹到了,夭灼感到手腕一紧,四周闭塞的空间陡然放开。
地板光滑,她就这么从床底被扯了出来。
这个出场可算不上好看。
玉夭灼尴尬地抬起脸,看到少年时不禁“咦”了一声。
只见他脸上搁着一张面具,只漏出两只眼,透着深切的不满和茫然。
一人蹲着、一人趴着,就这么对视了良久。
“你……”少年伸出一只手,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他拂上她的脸颊,继而顺延而下,勾起玉夭灼肩上搭着的发髻。
他的视线落在了夭灼发梢的铃铛上。
为了防止弟子作弊,秘境内所有自带的法器都不能使用,玉夭灼的铃铛自然也是。
受了禁锢,金灿灿的铃铛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像一只寻常的铜铃。
两条交缠的血丝在铃铛上游走,混在铜色里看不真切。
少年深深看着那两条血丝,继而又看了一眼陌生女孩的脸。
她两只眼睛滴溜溜转着,也在打量着他。
他不喜欢被陌生人盯着。
可是……此刻却没有产生任何不适的感觉。
奇怪。
超出他常理的奇怪。
“你是我母亲找来的?”他问道。但说是疑问,语气却十分确凿无疑。
玉夭灼一头雾水,少年却将她的茫然当做被说中的哑然。
铃铛坠落到地上,发出相撞的闷响,骨节因收紧而嘎嘎作响。
一只过于惨白的手掐住了玉夭灼的脖颈。
在听到一声脆响之时,她已然重新坠入无尽的黑暗。
-再一次睁开眼,面前的场景再一次变幻了。
身下不再是光洁的地板,而是泥泞不堪,混杂着尘土砂砾的黑色泥地。
空气在口鼻中吐息,玉夭灼惊魂未定摸上自己的脖子。手下颈侧的脉搏在迸发、律动。
她……还活着。
玉夭灼深深喘了口气。
到底是什么情况?那人谁啊?怎么一言不合就掐人脖子!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玉夭灼有苦说不出。但还好,至少从那个地方出来了。
粗糙的触感从撑在地上的手心传来,带着冷冷的湿气。玉夭灼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收回手一看,立刻被吓了一跳。
手心竟是一片黑红。
墙壁上的火把炽热燃烧,闪烁的光点在地面律动着。不知是什么的一滩滩液体渗进地里,与之融合出一种诡谲的颜色。
两排铁栏杆从夭灼面前延伸而去,一双双木讷的眼睛直直朝她看来。
这是,一座牢狱。
玉夭灼缓缓站起身,铁栏后的人便也跟着仰起头。他们嘴巴大张,津液顺着嘴角流淌下来,在脏污的脸上留下一条光路。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一声尖叫:“是女人!!!”继而整个牢笼都骚动起来。
叫喊声、淫/笑声,以及铁栏杆吱呀呀晃动的声音。
原本木讷的双双眼睛发出贪婪的绿光,好似玉夭灼是一只待入狼口的羊。
少女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情,下意识去握腰间的剑柄,却落了个空。
她搓了搓手指,干巴巴收回手。
牢狱中间的路子不是很宽,无数只手臂从缝隙中伸出,在路中央晃动生生将道路拦住。
离她最近的那个男人,甚至要将头都探到了栏杆外。
他只有一只眼睛,另半张脸好似被热油泼过,皮肉融在一起再长好,新的皮肤像是蒙了一张薄膜,反着火光。
玉夭灼看到他,神情突然变得严肃,上前一把捉住那人破烂的衣领。
男人即使跪在地上,上半身也几乎和夭灼齐平,可想而知他身形的魁梧。可夭灼只轻轻一用力,就将他扯了一个踉跄。
少女对自己的力量有些惊讶,但很快,她就把心神全数放在男人那张狰狞的脸上。
她,见过他。
在夭灼摸索着,找到一个牢房外,看到里面的景象时,她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里她来过。
不过成人展臂宽的小隔间里,一个男孩蜷缩在角落。他对于周遭的嘈杂毫不在乎,只是盯着地上一只破了口的碗。
一只皮毛油亮的老鼠正趴在碗边,吮吸着碗中看不出是什么的汤汁。待其美滋滋享用完,迈着肥硕的四肢要爬开时,男孩突然动了。
他一个闪身冲上前,捉住吱吱乱叫的老鼠,递到嘴边,毫不犹豫张开嘴就要啃下去。
夭灼连忙晃动铁栏杆,大喊:“师兄!”
面前的男孩,是凌泉。
或者准确来说,是十几年前的小凌泉。
突然被人唤作“师兄”,凌泉有些茫然。但面前这个陌生人对他来说,自然没有油亮老鼠有吸引力。
玉夭灼见他动作不停,又唤到:“凌泉,你叫凌泉没有错吧?”
十多年的时间,凌泉几乎像变了一个人。
以后那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此刻骨瘦如柴,浑身遍布伤疤。
他头发乱成一团,因营养不良全数断了,像个乱糟糟的鸡窝顶在头上。
唯一那双望向夭灼的眼,明亮依旧。
听到她这句呼唤,凌泉终于投来了视线。在看到面色紧张的夭灼时微微一愣,手中的老鼠找准时机,狠狠咬了他一口。
他吃痛,老鼠被丢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连滚带爬从夭灼脚边跑过。
凌泉也连滚带爬冲到栏杆前,直勾勾盯着她。
玉夭灼不禁想:要是师兄知道自己看到他这般狼狈的样子,怕是又要偷偷掉眼泪了。
她收回心思,打量了一下困住男孩的栏杆,其上流转着十分简单的防护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