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夭灼心知这一切不过是玉羽涅的回忆,但看着那一张张生动的脸,时间久了也不免恍惚。
她凭着村里人送饭的次数数着日子,送来的饭玉夭灼和凌泉一口不动,都是给了玉羽涅。
第五日,玉羽涅乖乖吃着饭,突然盯着托着腮帮子的玉夭灼,问道:“姐姐,你喜欢这里吗?要不然就一直住下来吧。”
玉夭灼不假思索:“喜欢……我不清楚,但是我不能留下来哦,有人等我回去呢。”
玉羽涅歪了歪头:“何人?”
“我的家人啊,”玉夭灼嫣然一笑,“如果不回去他们会担心我的,我也会很想他们。”
“还有啊……”女孩的眉宇间爬上一丝愁绪,“我很怕再也见不到我的师尊了。”
玉羽涅吞咽的动作微微一顿。
玉夭灼小心观察着他的神情,就见他腮帮子被舌头顶起,像是在嘴里寻找什么,继而他伸出手,将嘴里东西吐到了手心。
玉夭灼看向他的手心,不免吃了一惊:“呀,怎么会有石子。”
只见好几颗棱角分明的石子混杂在米粥里,玉羽涅的口腔被石子划破,白色的米粥里混杂着丝丝血迹。
玉夭灼心疼地皱了皱眉,起身出门,正巧撞见凌泉拎着一个男孩从外面回来。
“你放开我!放开我!!”男孩大吼着扭动身子,但实力悬殊,凌泉拎他和拎只鸡仔一样。
“阿根?”玉夭灼跑上前,心想正准备找你呢。
她好看的眉眼里升腾起怒气,看着男孩明显心虚的表情,问道:“今日是你送的饭,是不是在里面动了手脚?”
阿根挣扎的动作顿了顿,“哼”了一声偏过头,缄口不言。
“我刚刚看着小子鬼鬼祟祟蹲在门口。”这时,凌泉也顺势说出捉住他的理由。
“什么鬼鬼祟祟!我在我村子里,爱蹲哪里蹲哪里!而且,他马上就享福去了,吃那么好干什么?”
阿根撇撇嘴:“哼,我家还只能吃到米汤,凭什么就他能吃米粥!
“反正他马上就不需要牙齿了,和鸡鸭一样吞点石子下去磨磨,可别以后享福吃撑了,消化不过来!”
男孩理直气壮,眼睛瞪得大大的,大有要和二人一比高低的架势。说的话又让人云里雾里搞不明白。
玉夭灼:“先放下他吧,我们好好说。”
哄着凌泉松了禁锢,玉夭灼一把拉住要溜的男孩,蹲下身子与他平视道:“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和姐姐说说看?”
“和你有什么好说的啊!你这个臭……”
话音未落,感受到头顶落下的威压,阿根咬了咬舌尖,将话吞了回去:“就没什么好说的,我要回去了。你们不忙着捉妖,也赶快从哪来回哪去吧!别以为我会像我娘一样怕你们这群人!”
说罢,他扭身从凌泉身侧溜了出去。
“诶!”玉夭灼连忙起身看向凌泉,二人不言自明,一同追了出去。
散养的鸡鸭在村里到处闲逛,原本满富人情味的小村子而今却毫无人影。
阿根身子小又熟悉路子,各处找角落缝隙钻,与二人间总归差了那十几个步子。
晒得干裂的土地上被踏起浮尘,玉夭灼看着那不远不近的身影钻入一个狗洞,连忙飞身上墙,目及却是一大片晒得焦黄的草丛。
无风的夏日里,草丛毫无动静,像是一片被拦腰截断的麦田,被人遗忘在此处。
“人呢?”玉夭灼视线在草丛中游走。
正集中精力寻觅,凌泉突然拍了拍她的肩,“夭灼,你看那边。”
闻言,玉夭灼抬起头,在草丛尽处,发现了不见踪迹的村妇们。
她们合力抬着一个轿子,轿子上贴满了黑字白底的符纸,一张张紧挨着,几乎看不清轿子原本的颜色。
轿子很小,堪堪能坐进去一个小孩,可抵在村妇肩上的长杆却十分长。
轿子摇摇摆摆往玉夭灼视野右侧去,没入密不透光的树林,即至蜿蜒向上的山路。
风渐起,天际飘来一片云,打下一道阴影寸寸爬上焦黄的草丛。
正午的阳光藏在云后,随着云层挪动,将纵身跃入草丛的二人身后的影子拉得极长、即深。
玉夭灼和凌泉掩住气息跟在轿子后,不多时走出了尝试了多次不可外出的村落。
风呼呼吹过林间,厚重的云雾憋着一口气,只差一个喘息,一场大雨将至。
女人们步伐统一,如同不知窜到何处的阿根一样,始终将夭灼二人甩在身后。
作为修道之人,长途跋涉不费力气是自然,可眼前众人抬着轿子走了好几个钟头却依旧步伐不断,无端生出些非人感。
终于,轿子在一座山的山脚前停下来。
便是那一直遥遥远远停在云海之间的麒麟山。
第42章 看着麒麟山的倩影,凌泉传音入密,突然说道:“麒麟山从山底到山顶之间修了条路,在人界称之为天梯。
“传说若能以凡人之躯登上天梯便可入道,从此无病无灾。常有疾病缠身、走投无路之人来涉险尝试。”
话音间,女人们已将肩头轿子放了下来。轿帘被掀开,几人合伙从里面抱出了个什么东西,但视线受到阻碍,玉夭灼无法看清是什么。
她闭上双眼,可女人们的魂魄聚在一起,妨碍了她判断那物是死是活。
凌泉的话还有后续,玉夭灼对此是了解的。
麒麟山全年负雪,又有灵兽游走,形势险峻,千百年来只有一人成功。
那便是玉羽涅。
对此,又是许多故事。
却说冷香仙尊原和常人无异,同是黑发黑瞳,因爬麒麟山黑发才被风雪染白。
也有传言说,凡人玉羽涅其实早死了,现在的他是被山里精怪偷了人皮,顶替了身份。
不管何种言论,玉羽涅本人都没有回应,倒是他的好徒儿凌泉替他应下第二种说法——在从前,他常拿此事吓唬夭灼——说师尊是雪兔妖变的。
吓,自然是没吓到。
夭灼听后满眼星星跑去和玉羽涅求证,吵着闹着要师尊变成兔子给她看。
最后,这场闹剧以玉羽涅做了雪兔奶羹给夭灼,凌泉领了一整夜的打马扎结尾。
女人们簇拥着取出的物样,再往里走了些,风雪随之而来。过去了许久,待几人出来时各个面色凝重。
她们重新将轿子抬起沿着原路返回,虽神情不好,可行为举止却比来时轻松许多。
见众人没有杀个回马枪的可能,玉夭灼和凌泉猫着身子往山林走去。
最终,二人在距离麒麟山几丈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神龛,大概到人膝盖处,古褐色的木纹如祥云般盘旋至上。
风雪与树影压下,神龛上点着不灭的烛光,成为一片漆黑中唯一的亮光。
玉夭灼额前的碎发被风全数向后吹去,漏出光洁的额头,两条至腰的长辫飞扬,与身旁凌泉的马尾彼此纠缠。
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神龛中央空出供奉神像的地方,此时此刻供奉的物体被一条红布裹住。
谁都无法保证这布下供奉的,是否只是寻常的神像。
两支红烛静静燃烧,红布在风雪中也泰然自若。虚幻与现实在此刻交织,玉夭灼走上前,伸出了手。
她捉住了红布,一把掀了开来。
落单的红立刻被风雪所吞噬,神龛之中供奉着一个垂眸恬笑的神像。
他圆脸长眼柳叶眉,眼尾微微上挑,手掐施依印。可面容偏小,不见菩萨睥睨众生之相,更像是善财童子。
玉夭灼蹲到神龛面前,将视角拉低。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与其对上了视线。
神像有正常三四岁儿童大小,眼睛中央特意挖了个洞,让人产生凝视感。
幽幽烛光在少女脸上镀上一层明艳的红光,神像却没入黑暗,火光在流水般淌溢下来的衣裙前止步,如同泾渭分明。
心中好似有个念头在鼓舞,玉夭灼伸出手,越过光暗交界处触碰到了牠的脸颊。
玉质的神像触感滑润,带着类肉的质地。
玉夭灼手指一颤,不可置信猛然收回手,却见被她触碰的那处出现了一个小窝,继而“喀拉”一声,四五条裂纹像是抽芽的枝丫兵分五路裂开。
薄如蝉翼的玉片窣窣落下,不多时,一张属于人的脸出现在玉夭灼眼前。
惨白的皮肤,无神的眼。
玉夭灼转头看向凌泉,用气声问道:“这是……师尊?”
-从风雪中抽身之时,橙黄色的夕阳落在了天地交界之处。
夕阳西下,在一日将近之时,一切都显得温暖又不切实际。
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得依稀。记忆中的声音会被模糊、拉长,像是泡在水中听着岸上的动静。
接着模糊的,是人的脸。
属于夕阳的暖光将记忆封存,好似一切都是平静又美好的。
玉夭灼站在村门口,村里一如当初,村妇们嬉笑着聊天,孩子们在家门前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