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能看到旁人的魂魄?”剪子咔嚓咔嚓的声响不断,仇化恩手托着盛着露珠的花朵,终于开了口。
“是,掌——”玉夭灼点头称是,甫一开口又被打断。
仇化恩重重放下剪子,发出一声闷响。她微微上扬的狐狸眼望向有些怯色的少女,周身的戾气压得玉夭灼气血翻涌。,玉夭灼被振呵地后退了几步,看向仇化恩的眼却稳若泰山。
她总觉得这个眼神在哪见过,即像在埋怨,又像是在撒娇……总归底色是悲楚的。
不,这不是在看她。玉夭灼摸了下自己的右脸,隐隐约约的温度在攀升,链接起前段时间落下的唇的温度。
玉夭灼:“掌门,你在看什么?”
话落,沉默在二人之间扩散。
仇化恩收回视线,转身重新拿起剪子,十分突然地将欲滴的桃花剪断。花刚离开依附的枝丫立刻化作齑粉,甚至来不及落到地上。
“你今日来是为了那件事吧——商清英上次来找过你了。”她用得是十分肯定的语气,轻描淡写将玉夭灼的话带过。
玉夭灼心切师尊安危,也没多做纠结,点了点头:,“所以,掌门您真的……”
“是我。”再是几声咔嚓,一枝春光凋零,仇化恩声音压低。
她仿佛进入了回忆,“想想当时涅儿才刚破金丹吧,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子冲劲,发了疯得想要变强,想要独当一面。我也是为了成全他。。”
玉夭灼皱了皱眉:“师尊根本就不知情,为什么要将错误推到他身上?”
“错误?”仇化恩冷笑一声转过身。这一次,她看向玉夭灼的眼神恢复了以往游戏人生的模样,“你觉得我错了吗?”
这话问得简直无厘头。
“……”
“单论掌门您偷了人家的宝物来说,自然是错的。”玉夭灼捏了捏自己的袖口,试探着又道:“师祖,里面可否有什么隐情?”
仇化恩又不说话了。她盯着玉夭灼看了许久,直到后者后背冒起虚汗,才终于淡淡开口道:“复明,你真是善良,也真是幸运……遇到的人都这样爱着你。”
她迈步上前,在距离玉夭灼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又是这种眼神。
玉夭灼的心像被猛地一揪,下意识想要躲避,不愿看到仇化恩的眼睛。
玩世不恭的女子向来笑脸盈盈,好似人生万事在她眼中不过沧海一粟。她活得逍遥,却也活得孤独。
“师祖,我到底……”心砰砰直跳,玉夭灼攥着自己的衣襟,不知为何想起了在幻境中那个看不清脸的虚影,一个荒诞的想法呼之欲出。
却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传来,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天地为之一振。
鸟雀惊起,层云具散,皎皎一轮明月波澜渐起。
仇化恩看向恍若白昼的天际,确认了:“他是真的爱你到了极点。”
“……真是羡煞旁人呵。”
作者有话说:其实快完结了……
第48章 天雷落地,紫云卷天。
极祥之兆和极煞之兆同时出现。玄瑛弟子齐齐望向天际,一道惨白的电刃像是盘旋的巨龙,咆哮着撕开天际。
山体覆盖的万年之雪倾斜而下,像是浮云压城,带着吞噬一切的势气。
安然的灵兽四散奔走,麒麟山下灵气混沌之所迎来千百年难得的狂欢。
滚滚烟雨自下而上,倒流回天际,形成一条壮丽的水幕。水幕之中,是那间藏梅阁。
可此刻,常年不败的红梅落了满地,偶有落到水中的,便随着水幕上升,被落下的雷电撕成齑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玉夭灼双目通红,在聚集而来的弟子中挣扎,奋力想要冲到那落雷之地。
仇化恩禁锢着她的双臂,呵斥道:“如果你想要神魂俱灭,你就去吧!”
玉夭灼身子猛地一颤,仇化恩借机将她环抱,脚尖一点腾飞到人群最前。
“掌门!”沈耳子和白芷闻声赶来,双双面露不安。
玉夭灼被仇化恩牢牢环抱,悬于半空。狂风吹得她长发乱舞,衣袂猎猎作响,那双被雷光映得近乎透明的浅褐色眼眸,死死锁住水幕中飘摇的藏梅阁。
光电之下,激光将人人面色照得惨白。
仇化恩深吸一口焦灼的空气,看着两个长老,声音清晰穿透隆隆雷声与人群的喧哗,响彻在每一个玄瑛弟子耳边:“众弟子听令!”
她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惊惧、或茫然、或担忧的面孔,最终重新落在神色凝重的沈耳子与白芷身上。
“沈耳子,白芷,”她声音斩钉截铁,“即刻开启护山大阵,以麒麟山主峰为基,优先护住各堂阁、经楼及修为较低的弟子居所!绝不可让雷煞与雪崩之势波及内门!”
“是!”沈耳子与白芷肃然领命,对视一眼,立刻化作两道流光,分头而去。
仇化恩的视线转向下方骚动的人群,继续下令,语速快而清晰:“各峰执事弟子、内门弟子听好!速速引领外门弟子及杂役前往各峰避难点,清点人数,不得遗漏!金丹期弟子,以十人为一队,由首席弟子带领,巡视山门,稳固灵脉节点,防备灵兽暴动冲击护山大阵!”
“擅离值守者,惊扰同门者,借机生事者——门规严惩不贷!”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来方才的玩世不恭,或是脆弱,瞬间压住了场面的混乱。
原本惶惶不安的弟子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在各处领头者的指挥下,有序行动起来。
人海中,半枫荷仰起头,望着掌门怀中显然是失魂了的少女。强烈的不安让其寸步难行,很快被前涌的人海吞没。
“枫荷!”
李贯仲四下张望,没看到她。雷声和雷电同时砸下,一道主雷旁围绕着数个细小的雷电,如同细雨霏霏。
女子劲郎的身姿如柳,望向天际的眼神却满是脆弱。
她错了,彻底错了。
她不该问夭灼要做的事是不是正确的,她该问……这件事会不会伤害到夭灼自己。
两件事的时间间隔太短了,半枫荷没法不把两者联系在一起。
要是,夭灼因为她的话,受伤了怎么办,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天际一片恍亮,雷电雨一般纷纷而下,她摇摆着朝前走去,忽地手腕被人攥住。
半枫荷被汹涌的人潮推挤着,脸色苍白地回头望去,只见一张与她八分的脸皱着鼻子,嘴里吐着抱怨:“啧,长清那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阿姐你看见他没?这雷劈得山都要塌了,他不会还在屋里蒙头睡大觉吧?走走走,快跟我找他去,省得待会儿掌门怪罪下来!”
半夏语速飞快,眼神却不住往半枫荷失魂落魄的脸上瞟,拽着她的力道带着急切。
“我……”半枫荷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她想说夭灼不对劲,想说那藏梅阁的异象让她心慌,可看着弟弟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胸口。
半枫荷被半夏拽得踉跄半步,几乎要被他带离原地,一道身影逆着疏散的人流,有些狼狈地挤了过来。
“诶,兄弟!”半夏招呼一声。
是李贯仲。他发丝微乱,显然寻了半枫荷许久。
他朝半夏点点头,继而目光落在半枫荷苍白的脸上:“枫荷,可算找到你了。此地不宜久留,我护送你……”
“枫荷师姐!”一个爽朗的声音插了进来,山奈顶着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大斗笠,像朵蘑菇似的从远处跑来。
见二人钉在原地不动,恨铁不成钢般道:“不要命啦!站在这里干嘛呀?快快快别在这里瞎待着了,师尊师伯在等我们……”
说着,才总算发现李贯仲,“师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被雷吓着啦?”
山奈的话让场面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半枫荷看看弟弟,又看看沉默伫立的李贯仲,心头乱麻更甚。她最终垂下眼,低低对李贯仲道:“师兄,多谢。我……我先随半夏去寻人。”
说罢,她任由半夏半推半拉地,汇入分流的人群,朝着与藏梅阁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李贯仲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迅速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山奈扯了扯他的袖子,一脸困惑:“贯仲师兄,我们不跟过去吗?半夏师弟好像很急的样子。”
李贯仲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按了按山奈的斗笠,声音低沉:“不必了。我们去……执行掌门令,巡视东侧灵脉吧。”
-底下混乱不堪,夭灼却丝毫没有察觉。她目光死死钉在师尊的小院,手捉着仇化恩的衣襟,几乎是哭着问道:“师尊到底怎么了?”
默了片刻,仇化恩望着那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的紫白电光,回道:“这是天谴。”
一。
一道巨雷撕裂苍穹,映亮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复杂。
“冰魄玄音乃至阴至寒之物,纳它入体,极寒入髓,冷彻心魂……冷香最该修炼的是太上忘情,断情绝欲。斩断尘缘,方能让体内寒魄归于沉寂,与己身达成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