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
仇化恩默数着落下的天雷,眼中像是隔了一层雾,虚虚渺渺望着藏梅阁,“他每心动一次,寒气便会逆冲心脉一次。血液冻结,冰裂神魂,如同拔骨抽筋,生不如死……”
玉夭灼:“你说什么?!”
一道格外粗壮的紫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劈在藏梅阁的飞檐之上,整座阁楼发出不堪重负的痛呼。空气中升腾的水汽中,弥散起若有似无的梅花香。玉夭灼突然感到手腕处的蛊痕,火烙一般灼痛起来。
四。
天雷落下的速度越来越慢,可每一次落地都会引得天地万物之一振。玉夭灼几乎无法思考,心被雷声撕扯,痛不欲生。
“而今,”仇化恩的声音将她的神智从剧痛中拽回,“他不仅动了情,竟还……竟然还逆天而行。他违背了天道种下情蛊,是要遭受天谴的。”
“他居然……真的找来了缠情丝的子虫。”仇化恩从喉口挤出这一句话,像是感叹又像是不解。
这般景色她从前也见过,彼时,也是雷鸣之下分不清白昼黑夜,看不清咫尺之距人的脸。
可那时,是天命所归,是化神在即。是她所有的少女情丝,常年厮守化作虚无……
仇化恩垂下眼帘,百年的不甘和委屈顺着雷雨倾泻。她不是一个善人,看不得自己受苦,旁人却能幸福自得。她乐得将自己受过的苦难,让他人再经受一次。
可是……仇化恩紧紧闭上眼睛,任由发丝被风席席卷起。原来,真的有人能为了心上人,做到这种地步么……
“轰隆隆——”第五道天雷落下,水幕被苍白的光彻底泯碎。石沙遍天,玉夭灼的脑内嗡鸣不断,喉咙也像是沙子摩挲过般,沙哑不已:“为何要隐瞒!”
她目眦欲裂,看着面前妖冶的女子,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想到初中蛊毒,她与仇化恩在师尊房内的谈话,无法解释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甚至分不出心神去反应师尊何来缠情丝的子虫,也无法反应他何故做到当下这一步……
手用力到颤抖,玉夭灼看着仇化恩忽明忽暗的脸,质问道:“既然知道如此,为何要在那时,你这么毫无负担地提议让师尊种下子虫?师祖,你到底……有没有将师尊当做您的徒弟!”
“为什么……要留给他这一个选择!”
玉夭灼看不到师尊的情形,可这蕴含着毁灭天地戾气的天雷,准确无误只落在那一处,可想而知内中恐怖。
悲痛到极点,她甚至哭不出来了,“我要救他,是不是只要把那东西从师尊体内取出来就行了?”
第六下。
仇化恩睁开眼睛,望向玉夭灼那双清丽丽的眸子。,最后的天雷落下,世间恢复了平静。未消的余波在天地涤荡,被搅乱的灵气喷泉般迸发。
她抱着玉夭灼落到地上,后者甫一占地立马挣扎着从她怀中出来。
仇化恩垂下头,像是没有玩尽兴,不愿意回家的小童,低声说道:“你想取就取吧……反正,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玉夭灼强压下立马跑到师尊身边的冲动,看着仇化恩怅然若失的脸,问道:“所以,掌门你还是有私心的吧。”
她终于想明白玄同殿内,那望向她的目光在何处见过了。
师兄,是师兄。
凌泉每一次望向她时,也是这样的目光。
小心翼翼,爱而不得。
“王道……明?”她试探着叫出这个不是很熟悉的名字,“你是为了他吗?他到底……”
仇化恩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玉夭灼话音未落,却出言打断她道:“你我只是师徒,除此之外别无他言。”
她轻笑着,语气万般轻松。说出的话像是在回答玉夭灼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曾在心中无数次默念着这句话,早已烂熟于心,深刻入骨。以至于在现在,能够毫无负担地说出这句话。
乌发被雷风吹扬起,拂过仇化恩秀美的脸庞。她胸腔的魂魄忽明忽暗,几乎要融进这寂寥的夜空之中。
玉夭灼眼中闪烁着未灭的火光,一些细碎的画面流入脑海。
她在寻忆境中看到的,那个青衣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
“他到底是……”瞳孔一震,天地好似翻转过来,玉夭灼捂住头,眩晕感让其险些摔倒。
是,是谁?
“掌,掌门!”
惊惶中,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一个年轻弟子连滚带爬地奔来,脸上混杂着汗水和泥污,几乎语无伦次大喊道:“山门!山门有外人闯入!她、她……额啊——”话音未落,少年猛地一颤,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软向前栽倒。
然而,预想中撞击地面的闷响并未传来——一道温柔的灵气,在他触地前的刹那,稳稳托住了他的身体,将他轻缓地放平在地。
一道身影,随之悄然浮现。
来人一袭青色的广袖裙,一颦一笑,恍若携着一缕江南烟雨而来,手中抱着一张色泽温润的玉琴,五指纤长,余音绕指柔。
她抬眼望来,最先让人注意到的并非那姣好的容颜,而是那双眼睛。
眸色是温和的浅褐,眼波流转间没有丝毫攻击性。看向玉夭灼时,目光里甚至有一丝的怜惜,轻轻对她点了点头。
随即,她才将视线转向仇化恩,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柔和,如手中琴支余韵:“化恩,别来无恙啊。”
作者有话说:好吧,感觉还没太快完结[狗头]
第49章 商清英的身影出现在二人眼前。
她神情自若,和上次悄无声息出现在玉夭灼房间时一样,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对于强闯他人宗派该有的情绪,平静地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嗯,想来也有百年了。”仇化恩竟然好脾气回应了她。
“那还不是因为化恩不愿见我么?”商清英微微一笑。
玉夭灼略带疑惑地看向商清英和颜悦色的脸。
她怎么会不记得,在她被掳走那日,面前这个女子可是对着玄同殿大骂师祖,怎么几个月过去,突然一笑泯恩仇了?
疑惑归疑惑,玉夭灼不是很好奇二人之间的事,她扭头看向水中廊台,迫切地想要知道师尊的安危。
她用力挣了挣手臂,挣不开,有些怨怼地将视线落到另一个女子脸上。
仇化恩在商清英出现后,毫无预兆拉住了她的手臂。
结合她那片薄情寡义,不讲求师徒情谊的心,玉夭灼合理怀疑师祖是临时反悔,不想让她去救师尊了。
那怎么行!
可还好,商清英似看出了玉夭灼的不安,出言让仇化恩放了她。
这样听来有些好笑,原本视作敌人的在体贴劝慰,视为己出的却是加害的一方。
“她是个善良的好孩子。”目送玉夭灼离开,商清英说道。
仇化恩环胸站着,眼中自带风情万种,此刻却无比薄凉地盯着这个旧相识。
她毫不掩饰她的敌意:“你现在不该和复明一同进去吗,毕竟你想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仇化恩当当切切偷了青羊宫的宝物,冰魄玄音。现在想想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彼时,她还是青羊宫一个小小弟子,被仙阁仙尊收入膝下。
少年轻狂,只恨路窄羡天高。仇化恩本只想着站得更高,行得更远,可一人的出现让她觉得她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先放放。
遥遥远望群山秀丽,仇化恩轻蔑一笑。
道明、道明……
山时隐时现,山雪漫天飞舞,云雾缭绕。
回忆不禁涌上心头。午后阳光很好,窗外白花花的。双臂交叠放在桌上,她窝在臂弯里,侧着脑袋看到了蒙在沉香中,那人的侧影。
也是朦胧氤氲,也是这般遥远。
桌上点着一只计时香,青烟袅袅划分出她和他的界限。
男子盘膝而坐,青丝如烟逆流而下,好看的唇一张一合,讲解着法诀奥妙,她的心思却飘到了九霄云外。
她心里念着他的名字,想师尊的父母是不是早已料到他的当下,才起了个这般适配的名字?
郎艳独绝,掷果盈车,心怀苍生而眼含万物。
而她眼中,却只看得到他。
她可以为了他叛道,残杀手足,窃取宗派秘宝只为助他修行,完成他所说的大业。
玉夭灼说的没错,她从来没把玉羽涅当做自己的徒弟。纳冰魄玄音入他体内,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暂时的容器,为王道明所用。
要不然,她有何理由救一个凡人小童?
只可惜,王道明先一步化神并未用到他,玉羽涅才得以活下来。
仇化恩盼望着王道明完成夙愿后,能履行诺言,与她长相厮守。
她本以为他是爱她的,所以她甘愿放下所拥有的一切。毕竟王道明叛变只带走了她一人,还亲手撕毁了与师妹的婚契。
可最后她身败名裂,手染鲜血。他倒好,一路高歌,坐上九天神殿,丢下一句:“你我二人只是师徒。”单方面否决了二人之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