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明。
仇化恩眼神微动,山影没入黑暗。
念了他这么多年,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爱或恨,还是执念。
以至于再一次见到该唤作“师母”的女子时,都不知道该抱以何种心情。
可仇化恩想,商清英应当恨毒了她。
思绪回笼,二人之间的平静就像是这后山上安静下来的雪,只需要蝴蝶展翅般的微风,便会再度迎来崩塌。
商清英看了眼夭灼离开的方向,有些怔忪地抚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如仇化恩所言,她此番前来就是感应到冰魄玄音有异。
如同那个春日,她被她故意放出的消息欺骗,误以为玉羽涅要把冰魄玄音吸纳,匆匆赶来。目的都是为了夺回属于她宗的宝物。
现在曙光将至,商清英反而没有那么急切了。
“化恩,你不该将我们之间的纠葛恩怨,强加在小辈身上,”商清英摇了摇头,“如果那个孩子知道自己的道名所谓何意,会感到不痛快的。”
“我管她痛不痛快。”仇化恩呛了一句。
商清英万般无奈,“你又在说气话,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何必苦苦执着于此。你既寻她回来,自然是对她有情的。”
商清英对于她这个曾经的师侄,是有些感情的。毕竟是道明唯一的徒弟,很难不会爱屋及乌。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感情被消磨,恨意将其替代,到了当下,只剩下叹息。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闻言,仇化恩仿佛僵住了,看商清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但很快,这份诧异转变为玩味的笑容:“听闻玄妙夫人自打流产后,一直苦寻回魂之术,试图将死婴复活。我本以为不过是道听途说,现在看来……”
仇化恩吃吃笑了一声:“你还真是走火入魔,竟把我也想成你。别自作多情给我强加什么悲情戏码,复明这个名字只是我随意起的,没有任何意义。
“她也不和任何人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个残疾的弃婴,碰了大运被玄瑛收养罢了。
“而我。”她扬了扬眉,红唇如榴,“叛了青羊宫只是为了自己快活。因为我受够了你对我的嘘寒问暖,受够了你和王道明的恩爱有加,所以我选择毁了你的生活。我看不得旁人幸福,只希望天底下就我一人快乐。”
仇化恩伸出手臂,虚虚晃了半圈,“就像现在这样,一宗之长,唯我独尊。”
她的目光逐渐冷了下去,看着商清英一点点被愤怒染红的脸,继续道:“商清英你听得明白么?既然没事了,还不快去拿回你的东西,可别等我反悔了。”
一束霞光破晓,持续了一夜的浩劫却没有结束。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的氛围。
半枫荷和半夏互相搀扶而来,声音急切:“掌门!长清他不见了!”
-半姐弟与贯仲师兄妹作别后,匆匆赶往凌泉的院子。
推开门,火燎般的尘埃扑面,半枫荷顿时被呛得双眼通红。
她挡住身后的半夏,抬袖捂住口鼻望向屋内,只见一片狼藉。
仿佛经过了一次殊死搏斗,屋内家居摆设倒了一地。倾压下的白雪破了窗户,盖在地上,许多地方化成了又冻住,变成浑浊的冰。
“阿姐,你看!那不是白二哥吗!”半夏被姐姐护在身后,却闲不下来。他踮着脚尖左看右看,在灰白的雪地上,看到了一点红。
正是凌泉的剑灵。
此刻,它身上养得油亮的羽毛变得灰蒙蒙的,滴溜溜打着转的绿豆眼也失去了光亮。
残存的温度在半枫荷手中消逝。她抱起微僵的仙鹤躯体,看向在屋内搜寻的半夏:“长清在这里吗?”
半夏用力掀起挡在路中央的书架,往里探了探,回道:“不。”
“那你找不找得到他的剑?”
半枫荷将仙鹤安置在一旁,声音在雷声中有些渺茫。
室内昏暗,月亮被乌云遮蔽,雪色也便暗淡无光,她与半夏一同在地面上摸索起来。
剑灵认主后,只有剑身断裂原身破碎,才会受到伤害。
可对于剑修来说,本命剑和命根子无二,刀剑破碎一事少有,若如果有……
第六道天雷落下的瞬间,天地为之一震。
刺眼的白光充斥屋内,地面上无数个碎片反射着雷光,恍若星辰落了满地。
半枫荷和半夏无言对视着。
另一边,水中廊台。
沁凉的池水早已被抽了个干净,干涸的池底只有几条锦鲤,苟延残喘地在地面上扑腾。
玉夭灼急急迈开步子往里跑去,忽然从拐角跑出了一个黑影将她死死扑倒在地。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
“师兄?”玉夭灼吃了一惊,挣扎着去看身上的人。
只见一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藏在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发后。
他双目无神,瞳孔溃散,两只眼眶子里几乎占满了黑,仿佛是两个空落落的黑洞。
除了好几日不见的凌泉,还能是谁?
“你怎么会在师尊屋子里,师尊呢?”玉夭灼双手在凌泉身上摸索起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那一道道天雷太过吓人,即使是玉羽涅这种元婴期的大拿,都不一定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完好无损度过这突如其来的天劫。
仇化恩那一句神魂俱灭不是在吓唬她。如果玉夭灼当时真的不管不顾闯入庭院,她会被天雷震的连渣子都不剩。
凌泉没有回答。
类似于门漏风的声音从他的喉咙中传出,“呼哧——呼哧——”。玉夭灼掌心触到了一片温热,他微博的心跳声打在她的手心,清晰的、强烈的。
像是她直接触碰到了他的心脏。
凌泉气若游丝,手上的力道却很大,他眼神直直看向庭外,似乎不知道自己正将玉夭灼压在身下。
视线里是一片虚无的黑暗,耳畔呼啸的风声也一点点、一点点变得微茫。
玉夭灼奋力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正巧看到原本悬在师兄耳垂上,她给的羽坠不见了。
小小的耳洞被撕扯,耳垂被拉长,不堪重负一分为二。玉夭灼感同身受咬紧牙关,又急切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师尊呢?”
许久,在幽静黏腻的血夜中,她听到那漏风声突然变得急促。
“他啊……”
“我,杀了他。”
第50章 “我杀了他。”
凌泉的手臂一点点在收紧。
胸腔被挤压,强烈的窒息感冲撞地玉夭灼头脑发蒙,口中含血。宛若一只巨蟒缠绕在身体上,它试图折断她的脊椎,再一点点将她吞噬入腹。
玉夭灼望着乌云密布的天,颤抖道:“师、师兄你莫要和我开玩笑。”身上少年的体温既热又冷,东一块西一块的。
手中的心脏跳动得愈发快了,炽热热、滚烫烫。轻轻一捏,肉质的挤压感溢出指缝。
凌泉顿了顿,泄了些力道,双手松开她,转而撑在地上,支起身子,居高临下般“凝视”着玉夭灼的脸。
手中心脏在律动。
哪里有点不对劲。
玉夭灼迟钝地转动眼睛,看着凌泉的脸。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玉夭灼强忍泪水,可还是泪流满面。长睫黏成一块一块的,撑出一层薄薄的水膜。
水膜中,她一点点贴在胸前的手上移,接着,她看到自己手心真的握了一颗,猩红的心脏。
“嗡——”脑袋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钝痛感和耳鸣接踵而来。全身血液急速上流,腥膻味充斥口鼻,一道血痕从鼻腔流出,蜿蜒而下。
玉夭灼愣在了原地,什么都思考不了了。“我杀了他。”只有凌泉的这句话,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蛇信子吸噜噜吐到她的脸上,玉夭灼的脸被摆正,视线一花,她撞入凌泉的眼中。
少年低下头,猩红的舌尖从她的下巴开始,一点点向上舔舐,顺着那条蜿蜒的小河。
锦鲤挣扎的动静变得孱弱,尾巴无力地在池底拍打。
“夭夭,你看,”凌泉吐着舌头,湿漉漉的像是被融的鲜血,又像只是剔透的津液。
眼前破碎的画面很久才重新拼凑起来,玉夭灼眨了眨眼睛,看到了一只虫子在凌泉口中爬动。
小巧玲珑,足尖尖尖的,一点点往他的喉口爬去。
它撕咬他的舌肉,口器和足尖并作深挖下去,渐渐消失无踪。可凌泉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楚,紧接着,一个桃花样的图腾在他舌根上浮现。
殷红的舌面上,沥青色的图腾扎眼,随着少年的吞咽摇晃,栩栩如生。
那是蛊痕。
她手腕内侧的蛊痕开始发烫,子虫终于找到了安巢的宿体,近在咫尺的母虫强大的吸引力让它狂欢不已。
玉夭灼被烫得痛呼一声,凌泉顺势撬开她的嘴,和她交换了一个血腥的吻。
玉夭灼的双髻披散在地板上,油亮的古褐色地面泛着皎洁的月色,柔软的发丝像是蒙在夜色中的树影,籁濑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