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夭灼垂在腰间的手往背后一捞,系在发梢银环上的金铃窝在手心闷闷作响。
商清英看着她的金铃,瓮声道:“同心契。之前我也同道明结过。但待他脱去凡体后,这契约于他也没有什么作用了。”
玉夭灼:“夫人结契是自愿的?”
商清英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玉夭灼垂下脑袋,低低“哦”了声。
商清英:“这样听来,玉仙子是不情愿的。”
玉夭灼将铃铛托在胸口位置,视线顺着铃铛上的珐琅纹路走,一圈一圈层层叠叠。
“因为,将自己的生死依附到别人身上是一件对自己很不负责,也很愚蠢的事情。”
商清英听到这样的缘由,不免有些惊讶。看着面前不过刚过豆蔻之年的少年,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你想得很通透。”
玉夭灼却摇了摇头,铃铛脱手,坠着头发在腰间晃荡。
“这是师尊告诉我的。他说在这个世上,能全心依托的人只有自己。”谈及儿时回忆,玉夭灼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不少,嘴角也挂上些许笑意。
可回忆的暖光抵不过现实的寒意。她摩挲了下僵硬的手臂,终究是回到了当下。
玉夭灼极力想表现得毫无所谓,但是声声作响的铃铛却一直在将她的情绪剖开,展现给他人。
“更何况,这个契约对师兄来说好不公平。”玉夭灼有些自嘲地说道,“按我的修为境界,可是会将师兄拖下水的。”
“像这种将二人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契约,还是旗鼓相当的人更适合吧。像夫人和……王掌门一样。”
闻言,商清英脸上漏出不解,问夭灼能不能将铃铛给她看看,接过铃铛后,她问道:“那个孩子在给你铃铛的时候,没向你解释这个契吗?”
玉夭灼:“没有,他都没告知这是在定契。后来还是师尊告诉我这是一个生死相依的契——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但不完全是。”商清英将铃铛还给夭灼,“确实是生死相依,但不过是单方面的。”
玉夭灼系带的动作微微一顿,不及做出反应,便听商清英继续说道:“直白来说,只是凌小友将自己的生死依附在了你的身上。”
这句话连同秘境里的寒气,一同钻入玉夭灼的骨髓深处。
“不,不可能吧……”她干巴巴笑了一声,手指打滑了好几次,都没将最后一个扣旋上。
玉夭灼知道,商清英没理由在这件事上骗她。
她还是低估了师兄。
玉夭灼或许这辈子都无法摸透,凌泉到底能对自己下多大的死手。
为什么?因为爱?
那这份爱于她而言,太沉重了。
玉夭灼想不明白这般美好的感情,怎会换来两败俱伤的结局。她干笑着将系不住的铃铛攥进手心,小巧玲珑的饰品却如千斤重。
“等待一个人的改变,是值得的吗”她不禁喃喃低语。
商清英不知道她和凌泉的事情,就夭灼这一句话回道:“不。就如玉仙长所言,也没有人值得你去等待改变,毕竟人心难改,除了你自己……”
她顿了顿,突然怔住了。
未完的话语含在口中,慢慢蔓延出一股苦涩,恍如多年前咽不下去的一碗碗补药。
商清英和王道明结契一事,还有未道出的前后言。
她与王道明是指腹为婚,在商清英眼中她与王道明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可在对方眼中不是的。
童言无忌。王道明在儿时曾坦言,愿意和她玩儿不过是因为她家可以给他的道途带来好处。
在二人结契之日,他眼中闪过的犹豫和不愿商清英也没有错过。
可她太喜欢他了,喜欢到会记住他的每一句话,察觉出他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
喜欢到能将这一切视而不见。
甘草的苦盖不过心中对被最亲近之人背叛了的苦涩。她在无数个日日夜夜反复咀嚼这些苦楚,咽不下又不愿意吐出。
如果吐了,放下了,那这些年她所经历的那些时光岁月,耗费的精力心血算什么?
是啊,没有人值得你去等待改变。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明明知道的。
玉夭灼不解商清英突然的停顿,只见她阖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静了很久,很久。
紧接着,她眉宇间的痛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商清英仿佛释然了,半乜着眼帘轻声说道:“我明白了。”
“什么?”
“你说的对,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商清英走上前,帮着玉夭灼将她的铃铛重新系好,“毕竟我在这段关系中付出了太多时间和心力,若你告诉我我做的这一切得不到任何回报,我简直无法接受。”
离别不总是悲壮而声势浩大的,或许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一句简单的再见。
放下一段关系亦然。
凝瑟在心中这么多年,商清英原以为它早已成了心上的一个疙瘩,斩不断,还要无时无刻用心血去供养。
不过是她不愿放下罢了。
“谢谢你,夭灼。说你像他真是抱歉。”商清英捧着玉夭灼的脸,看着她有些迷茫的表情,弯了弯眼,“王道明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走吧,明日再来看玉仙长的情况。”她拉起夭灼的手,带着她走出石门。
熟料,石门堪堪抬起一条缝,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
黑压压的云洞下,一个全身浴血的少年,奋力将没入他人胸膛的长剑拔出。
鲜血喷溅,融进他的身上不寻所踪。他大喘着粗气高扬脖颈,团团白气从他口中吐出,在空中散开。
四周,围绕着他的弟子们各个面如土色,看他和看从地府里爬出的恶鬼无二。
少年两只眼瞳漆黑一片,涣散了的瞳仁像是天上愈发壮观的黑洞,能将目之所及全数吸纳。
“别,别怕,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我们一起上!”包围他的一个弟子攥着手中的法器,强忍着恐惧,大吼一声。
杀气和音律铺天盖朝包围圈中的少年杀去。他毫不避闪,持剑横于胸前,出招的刹那,却突兀地顿住了。
他心有所感般扭头,空落落的双眼透过影影绰绰的人群,朝匆匆赶来的玉夭灼望去。
第54章 在玉夭灼离开没多久,凌泉便醒来了。
他脑袋受到了撞击,暂时失了视力和听力,守着的山奈见他醒了赶忙出去找白芷。
刚推开门却听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凌泉挣扎着跌到了地上。
“凌泉师弟!”山奈又急又气,跑过去搀扶,“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好好躺着,在这胡闹!”
见少年没反应,她有些纳闷:“师弟?——奇了,难不成耳朵还听不见吗?”
山奈力气大,平时逮个野猪和逮兔子没两样,制服个看不见的凌泉还是绰绰有余。凌泉在她怀中挣扎,嘴里唤到:“夭灼,夭灼……”
“夭灼?夭灼现在和冷香仙尊出山了,很快就回来了。”山奈安慰道。
这话似乎起了效果,一直挣扎的少年缓缓停下了,趁此机会山奈麻溜地把他扶上床,出去找人。
外边天黑压压的,能见度不是很高,故而她并未发现身后正有源源不断的黑气,向她袭来。
……
手上温热的血往下流淌,一把玄铁剑泛着渗人的血光。
这不是凌泉常用的唳云,而是山奈用来防身的佩剑。
作为医修,山奈并没有所谓的本命剑,她自个也没啥练剑的心思,佩剑数十载,也没个见血的机会。可总归是天天挂在腰间的伙计,磨得锃光瓦亮。
今日一早,她还在剑穗上别了朵小花。这两日怪事频发,用来避避邪气。
山奈怎么都想不得,剑面溅上的第一滴血,是她自己的。
五瓣的小白花落地,践踏入泥。凌泉脑中铃铛声此起彼伏,蛊虫在体内爬动,却像是在耳朵里,咯哒咯哒往里爬去。
凌泉一路狂奔,子虫和母虫有吸引力,他感受着,朝夭灼的地方赶去。
眼中虚无的黑暗逐渐弥漫上血红,支离破碎的理智被蛊虫一点点蚕食。
不断有染了血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像是皮影戏般,只不过里面的角儿是他自己。
天雷落下之前,他来找过玉羽涅。为了什么已经记不清楚了,总归离不开夭灼。他撞见玉羽涅要种下蛊虫,与展开了一场争吵。
自打从法宗回来后,凌泉便感觉自己愈发的不对劲。常常感到心烦意乱,会忍不住想一些不好的事情。修剑最高极莫过于心剑,可他一连多日静不下心,舞剑时又总带上些许不该有的杀意。
白日里煎熬,晚上也睡不安生。他会梦到从未见过的人或事,其次便是夭灼。
仍是夭灼。
在撞破玉羽涅的心思后,凌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和痛苦。
是啊,都是因为这个男人,是这个男人搅乱了他和夭灼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