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想,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月亮爬上树梢。玉夭灼蒙着被子睡了过去。夜间秋老虎凶猛,睡到半夜,她感到一阵体热,迷迷瞪瞪将被子踹走。
厚重的温度渐渐散开,玉夭灼舒展了眉眼,翻了个身又施施然睡过去。可下一秒,挂在床沿的被子又重新盖到了她的身上。
“都多大了,睡觉还踢被子。”一个温柔的声音低低在耳边响起。
发间落下一个吻,淡淡的梅花香萦绕上来。玉夭灼挣扎着要睁开眼,拱了拱身子蹭到床边,伸手抱住了来人的腰肢。
“师尊,你回来啦……”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感,还有一些少女的灵动喜悦。
玉羽涅笑着拍了拍她的背,玉夭灼立刻挪出一个空位,在玉羽涅躺下后安然地缩到他的怀中。
“抱歉,吵醒你了吗?”
“没有。”玉夭灼甜甜笑着摇了摇头,“要是师尊你回来我不是第一个知道的,那我才要生气。”
这一整天玉夭灼都感到十分倦怠,眼皮像是被黏住般怎么也睁不开。努力了几下后便也作罢,闭着眼扬了扬脖子,身旁的男子很识趣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玉羽涅勾了勾她的鼻尖,宠溺道:“真是怕了你。快睡吧,晚安。”
“师尊晚安。”玉夭灼在他怀中拱了拱脑袋,心中无比甜蜜。
想想和师尊表白也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玉夭灼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师尊不再是纯粹的感激和尊敬。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后她也有不安也有迷茫,但更多的是期许。
去年生辰,她头一次喝了酒,是李贯仲私藏的桃花酿,又醇又甜。
玉夭灼一连喝了好几壶,最后摇摇晃晃地回屋。玉羽涅站在门口,见她这一副醉样又气又笑,哄着她进屋睡觉。
月色下师尊一头银发很美,红瞳很亮。望向她的眼中荡漾着月光。
酒壮怂人胆,玉夭灼靠上拉她的臂膀,点起脚尖亲了亲他的脸庞,说道:“师尊,你身上好香啊。”
之后的一切仿佛水到渠成,她二十有一,能辨是非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一夜/欢愉后,玉夭灼本僵着脖子等待该有的惩罚,可玉羽涅只是亲了亲她的唇角,问她现在可还难受,想不想吐。
这山太空,只有他们二人。这山太小,装不下二人汹涌的爱意。
事态发展的像是梦一般,心悦的人刚好也喜欢你。玉夭灼和玉羽涅心照不宣,只在他们的山中诉说着爱意,没有人会看穿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今,玉夭灼是既有爱情又有友情和亲情。仿佛什么都不缺了。只不过……
望着夜色中连绵起伏的山脉,玉夭灼拢了拢身上的外衣。
总觉得,忘记了什么。
第57章 仙魔大战后期,仙族与魔族两方打了个两败俱伤。灵界壮士断腕,最后双方签下休战协议,由此安定了上百年。
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摇摇欲坠,柔嘉城的陈岚不是个例。在人、灵两界,明里暗里还有许多像陈岚的魔君狂热徒,不过身份低微搅不出多大的风浪。
平定柔嘉城灾难后,玄瑛第一时间向仙界上报情况,可石沉大海。这并不意外。大战之时,出力流血的都是灵界之徒,仙界那些个神仙们将自己高高挂起,明面上是在指挥,直白来说就是坐享其成。
如今,天牢出现破洞已有两月,也不见他们下达任何指示,好在黑洞在遍布天际之后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当年为了封住天牢,牺牲了数十位元婴的修士。灵界众人岂能看着先辈的心血付之东流,可修复无望,所能做的只剩下等待。
可在凌泉跃下山崖之日,安定下来的黑洞内突然煞气暴涨。天牢被破,关押了上百年的魔兽嗜血如命,一时间灵界大乱。恰以麒麟山为界,暂时封住了它们去往人界的道路。
玉羽涅作为玄瑛长老本该立刻赶回麒麟山的,却逗留青羊宫多日不闻要务。
只因他膝下徒弟背上数条人命,作为师尊理应替他受罚。不过青羊宫的玄妙夫人暂时缓下他的罪责,只将其押在仙府内,秋后问责。
这些都是外界看来的。
此时,外界传的成了阶下囚的玉羽涅正衣衫整齐地坐在一方床榻边,温柔地拂去榻上姑娘额角沁出的汗珠。
商清英双手环胸站在一边,眼神晦暗。
玉夭灼已经昏迷半个月了,找不出病因。她气息平稳,脉象稳定。体内蜗居的母虫因子虫身死也失了半条命,没工夫找她的不痛快。
凌泉身死已成定局。
在场三人,对此最无感的大概就是商清英了。
商清英拧眉沉思,对于玉夭灼的昏迷,她一开始估摸和凌泉脱不开干系。可是她之前检查过玉夭灼的铃铛,十分确认二人定下的同心契不会对女孩造成一点伤害,故而心中更加扑朔迷离。
这些时日,她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玉夭灼从没袒露过是否相信商清英的说辞。那日之后她有找过她,商清英能看出她想说很多,可张口闭口两三次,也只道:“如若夫人你害的不是我,你还会像现在这么后悔吗?你一开始感到愧疚是因为我或许是王掌门的孩子,现在不也是一样吗?只不过变成了我或许是你的孩子。
“你自始至终的愧疚都不是单给我的。”
“我不想怨你,也不忍心恨你,这么多年了,只希望夫人能将这段往事彻底放下,不仅是王掌门……”
玉夭灼顿了顿,看着商清英拧着的,战战兢兢抵在腰间的手,温声道:“也放下那个孩子吧。”
她当真善良,又这般温柔。商清英手一紧,眼泪不自觉滚了下来。
她的心像被放在空锅上煎烤一般,榨出泪水。与之的,心中也仿佛有什么和眼泪一起流走了。
像这样美好的姑娘,谁会不喜欢呢?
商清英明白,在那一刻,她心中的愧疚真真只是给她,给玉夭灼的。可这太迟了。
就像凌泉坠崖那日最后说的话,她替玉夭灼听到了。
他说的是:“对不起。”
又有什么用呢。
思绪回笼,商清英抬手拭去眼角湿润,对玉羽涅说道:“这样吧,你带夭灼去百花谷瞧瞧,总比在这干发愁好。”
玉羽涅感激不尽:“多谢玄妙夫人。”
在昏迷期间,玉羽涅并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在玉夭灼试图绞断他的情丝之际,他便恢复了意识,只是醒不过来,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清醒梦。
他清醒地听着女孩日日来他床前同他说话,听她讲述自己的不安和难过。
她会说自己害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了,会哽咽地骂他好傻,情丝断了又不是不接回来。
也会在夜深无人之时,轻轻附在他耳边说好想他。
除此之外,玉夭灼也念叨过凌泉,大多都是苦恼和不解。她不明白师兄为何偏执至此,偶尔她会问是不是自己的错,将师兄逼到这种地步。
玉羽涅想说不是的,可怎么也张不开口。
女儿家的细语轻柔,她每说一句,都会牵引着他的心神一颤。喜怒哀乐,一颦一笑,所有情绪皆是如此。
她只需微微一勾手,他的神坛便随之土崩瓦解。即使绞断情丝也不会有什么变化,除非将他的心刨出来。
山门,玉羽涅轻柔地将仿佛睡熟的姑娘拢进怀中,不让她受到一点风寒。
白芷先一步回去了,所以这一趟是他独自带着夭灼前往。作别之际,玉羽涅心中有些顾虑。
商清英贴心地给二人的仙车点上安神的香,宽慰道:“仙尊的顾虑我明白,姑且先将他的罪压下,现在救夭灼为重。”
玉羽涅也不再推脱,重重道谢后带着女孩启程。仙车上,他将怀中的传讯符拿了出来,仔细读后凝了灵火将其烧了个干净。
符是仇化恩传来的,为的是确认凌泉的下落。
在那场天劫之中,玉羽涅意识到凌泉是魔。
堂堂灵界仙府,竟然蜗居了一个魔族。
玉羽涅一开始不可抑制地感到震惊和愤怒,可当天雷落下的瞬间,他仍是下意识将周身升腾着魔气的凌泉护在了身下。
他不是无情无义的,纵使在与夭灼有关的事情上他对凌泉有诸多不满,但到底他是他的徒弟,十二年的时光不假。
可这份师徒情谊,只能建立在他们不是对立面的前提之上。
望着逐渐在空中泯散的烟灰,玉羽涅的眼神也逐渐冷了下去。
宗派之内,属于凌泉的长明灯并未泯灭。
既如此,已经身死的凌泉,他未散的魂魄又要飘去什么地方呢?
-晦暗寝宫内,一池温泉飘荡着氤氲雾气,笼罩着倚在池沿的男子。他双眸紧闭,菱唇微张,一缕幽风挣开大门,携来一团白气钻入他的口中。
几个眨眼的功夫,男子胸脯开始起伏,一滴水珠顺着胸膛滑落,融进泉水里。继而他喉头一滚,浓稠的夜色全数撞进一双眼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