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着池边缓了许久,才仿佛上条的木偶开始活动。起身时,水声淅沥。他全身赤/裸,如瀑的长发铺洒,蜿蜒地盘在他胸脯、腰腹以及臀肌上。
腾腾雾气中,男子将手举至眼前,上下翻转手腕。
断臂之痛和跌落悬崖粉身碎骨之痛在一息之间淡去,若不是脑海中正一幕幕闪过那些画面,他还以为这只是一场梦。
池边落下一串水迹。凌泉走出温泉,地底下气温压得很低,湿冷感从他的脚底蔓延上来,即便穿上衣裳也无法阻挡。
他伸手将搁在池边的面具拿起带上,慢慢从体内升起的温度蒸发了身上的湿濡。
阔别已久,可不能让他这张神似父亲的脸,碍了母亲的眼。
寝宫外,魔族迎来了被逼压这么多年,头一次的狂欢。不见天日的地底,魔族放下手中正做着的事情,仰着头吮吸着四面八方袭来的魔气,各个眼中散发出幽幽的绿光,如痴如醉。
凌泉面不改色从众人之中穿过,不多时身后坠了条长长的尾巴。
他有些烦躁地一挥手,顿时,那些像是喝醉酒,伸长脖子朝着他的方向大口吮吸魔气的魔族们猛然清醒。
他们呆愣愣看着脚步不停的凌泉,愣了愣,忽地大叫:“九殿下渡劫回来了?!”
身为魔族的九殿下,却在灵界做了十二年降妖除魔的剑修。一路上,凌泉脑海里不断回忆着这十二年的过往,脸上浮现出一丝戏谑。
他是魔君膝下最小的儿子,母亲原本是殿内的一个杂役,却企图飞上枝头当凤凰,使了一些计谋爬上了魔君的床,生下了他。
故而凌泉的童年并不美好。他作为私生子,还是靠着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诞下的私生子,受尽白眼和嘲讽。
他母亲凌无的处境更不好,但念在她生了个儿子的份上,魔君暂且留了她一命,将其禁足永不与之相见。
可到了后来,是他求着要见凌无也没有机会了。
仙魔大战,魔族本不会沦落到身屈地底的下场。只叹在危机关头,起领头作用的魔君突然消失,一时间群龙无首,落了下风。
最后带领魔族触底反击换来求和余地的,是那个与身居冷宫无二的女人。她拎着魔君的头颅,签订了休战书,又主动带着魔族退到地底,直到如今。
凌泉打小就知道母亲要的从不是父亲的爱。甚至于她每每看到儿子这张和魔君八分相似的脸,都会连连作呕。
可凌泉想不到,她会为了权力做到此等地步。
推门入室,望不着头的黑暗中只燃着两只高脚烛火,幽幽的火光打在一席红毯上,折而向上攀爬。
凌泉顺着火光向上看去,拱手朝高位上的女人一拜,俯首道:“魔君大人。”
凌无合目而坐,小憩般。凌泉保持姿势站了半炷香的功夫,才听上头飘下来一句:“许久不见,你我母子二人倒是生疏不少。”
凌泉缄默不言。
凌无缓缓睁开眼睛,她眼睛和凌泉很像,只不过其中多了几分冷意,却如她的声音,带着天生而来般令人折服的威信。
她细细打量着许久不见的儿子,微微前倾身子,间断着“啪、啪。”鼓了三下掌:“恭喜,看来这场情劫你收获颇多啊。”
闻言,凌泉眉间闪过一丝煞气,但很快被他掩去:“哪有魔君收获良多,而今天牢被破,魔气遍野,想来魔君想要的东西也是触手可及了。”
他这话说的毕恭毕敬,可语气不加掩饰透露着戏谑和嘲弄。
若不是这一场劫难,凌泉是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可以狠下这么大的心,将自己儿子也当做上位的棋子。
为此,凌无可筹划了百年。
劫难,情劫……
凌泉直起身子,双手垂在两膝。面具遮住了脸,分不明他而今的表情,只看得漆黑的瞳孔内跳跃着两烛忽明忽暗的火光。
凌无的衣摆随风而动,她一步步走下高台,立于凌泉面前,猛一挥衣袖,宽袖搅动着火舌。她凝视着凌泉眼中的两簇火光,嫣然一笑:“多谢。”
“这也多亏了你。虽不知你经历了什么,可见那冲破天牢之魔气,想来会成为一段十分美好的回忆。”
女子温柔地拍了拍凌泉僵硬的肩膀,拂袖而走,四周逐渐陷入寂静。面具下,凌泉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直至口腔内充斥血腥气。
回忆,是啊,这不过是一场回忆罢了。
脑海中,那些历历在目的的画面逐渐趋于平淡,变成终会淡忘的记忆。
不论是她明媚地一声声唤他师兄时,盈盈的笑;还是她红着脸说会努力喜欢上他时,手心传来的温度;亦或是她嘴里说着刺人的话,眼中却控制不住流出挽留的神情……
“真要疯了……”凌泉叹息着合上眼,伸出舌头,舔舐过唇瓣上的血痕。
他不断刺激着脆弱的伤口,迫使自己回味那痛彻心扉的痛楚,好能多留那段因她而生的情绪一会儿。
鲜活的形象被挤压成只容许回忆的碎片,要让他怎么接受?
何不让他真死去好了。
这样,夭灼或许还会如他所愿,一辈子无法忘却他。
眼前的两盏烛光尖叫着爆炸后倏地熄灭,刺鼻的硝烟味扩散开,熏红了黑洞洞面具底下干涩的眼尾。
要让他怎么接受,和夭灼经历的这一切,只是他渡的情劫。
他如何能够接受呢。
第58章 百花谷掌门是一对双生子,姐姐唤山孟,妹妹唤山岐。姊妹俩性格迥异,都将对方当做自己最大的竞争者。一山不容二虎,两姊妹分家一事在前段时间才画上句点,现在留在百花谷的是姐姐山孟。
百花谷位于河川纵横之地,百年之间碧波荡漾,生机勃发。在仙魔大战后,此处被魔气侵蚀,海水倒灌,整片海洋像被巨手提携,形成千万丈的幽蓝高墙,吞没了所有。
百花谷原迹埋没于水底,以山孟为首的大多药宗弟子不愿离开,在原处筑起高台继续生活。可也有以山岐为首的一部分人不愿固守于此,要求另寻别处,由此发生了内讧。
仙车停在了高台之上。早已收到消息的山孟亲自出来迎接。
绸制的车帘碧波般垂着,葱段般的长指掀起车帘,其下坠着的灵铃发出能安定人心神的声音。
玉羽涅环抱玉夭灼走出,少女身上裹着他的外衣,如瀑的长发笼在其中,脖颈处的头发微微拱起,小灯笼般。
“接到商清英的消息,可把我吓了一跳。”山孟见二人出来,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接过玉夭灼。
玄瑛与百花谷交情好,自然和与玄瑛对立面的青羊宫不常来往。她收到商清英传来的讯息时还以为对方在耍什么花招,眼下见人真从青羊宫的仙车上下来才确定此事真假。
玉羽涅摇了摇头无声婉拒了她。
二人简单闲聊着朝着事先准备好的药屋走去,路上山孟简单查看了一下玉夭灼的情况。
关于蛊毒,她得出的结论和沈明一样,都是无药可医。
不过在法宗时,只在玉夭灼体内存有母虫,尚且还能把缠情丝当做一般毒药来看待。而如今,经过凌泉种下子虫又身死后,缠情丝的情况便有些难以定夺。
凌泉一事传得沸沸扬扬,山孟拿不准玉羽涅对此事的态度,故而没有多言。
单单对于凌泉这个孩子,她还是有些好奇的。
之前为了给玉羽涅取药他常拜访百花谷,山孟对这个少年有些印象,所以在听见凌泉做出如此暴行后十分震惊。但现在再好奇背后因果也只得装作若无其事。
简单的望闻问切无法判断玉夭灼的昏迷是否和蛊毒有关,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将玉夭灼放入药浴桶内,山孟收回按把脉的手,盯着玉羽涅看了半晌,问道:“你还在给她喂血吗?”
玉羽涅一愣,便听山孟继续道:“不用蒙我,你师尊替你找药人一事,可瞒不住我。”
她一摆手,显然对这种伤彼利己的事情很是不满。
玉羽涅眼神微凝:“抱歉。”
“你道什么歉啊,这件事你也做不了主。”山孟耸了耸肩,谈及此事,她凭着医者仁心关切了一下面前这位旧患者。
冰魄玄音取出后,玉羽涅的身子渐渐开始恢复,不再像从前那样咳血体寒,但之前虚亏的空缺可有好段时间去补。
山孟按方子给他抓药,顺嘴问道:“现在魔兽窜逃,玄瑛定是忙得呀,山奈她能帮上忙不?要是留在那里碍事,要不然让她先回来住一段时间?要是后面魔族……”
山孟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山奈是山孟的侄女,她在一次两宗操办的宴席上,看到了独自在庭院里舞剑的半枫荷,从此一眼万年。放着好好的药宗大小姐不当,非要跑去玄瑛当吊车尾弟子。
但她三分钟热度,几年下来长进的只有磨剑的本领。最后看在百花谷的面子上,做了白芷的关门弟子成天摸鱼。
山孟絮絮叨叨说着,字里行间透露着对山奈的关心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