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爱的人,话总会变得很多。
她说着,脑海中有关山奈的趣事接二连三浮现,喜悦之际却也忽视了玉羽涅的过分安静。
玉羽涅搭在桌上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不知道口中的女子,现在生死未卜。
已经可以确认凌泉一系列作为是因魔气侵扰了心神。可他造成当下结果,无人有心力去在乎其因。
要告诉她吗?
玉羽涅垂下眼帘,浓密的睫羽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挣扎。
医者仁心,山孟待他有疗愈之恩,山奈更是无辜受累。于情于理,他此刻都应坦诚相告,可是……
内室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无意识的嘤咛,如同梦呓。玉羽涅背脊微微一僵,沉默在弥漫的药香中显得格外沉重。
山孟终于察觉到了他异样的静默,投来略带疑惑的一瞥。
“……玄瑛近来确是多事之秋,”玉羽涅终于开口。
他抬起眼,迎上山孟关切的目光。
“山奈在白芷长老座下,虽性情跳脱,却也安好。她留历练一番,未必是坏事。”
他言辞斟酌,玉羽涅心知肚明他这是欺骗,是对关心者的隐瞒,是对伤者及其亲人的不公。他也不无知晓,玉夭灼也曾承受过这种不公。
在得知前辈的恩怨之后,玉夭灼尽量不念及仇化恩。她太神秘也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玉夭灼无法分辨她话语中那几分真假,便也没资格去评判她的作为。
但仇化恩到底伤害了玉羽涅,又真切地瞒下玉羽涅遭受的苦痛。
玉夭灼做不到丝毫不埋怨她,曾对着以为是无意识的师尊袒露过这份脆弱。
也许在夭夭醒来后,也会像这般埋怨他吧。
心头涌上酸涩。
分明断骨之痛不再,可玉羽涅却再一次品味到每每动心之时的痛楚。
玉羽涅其实知道自己是作为王道明的容器纳入冰魄玄音的。在登上麒麟山后他的记忆被封存,王道明师徒成了他的恩人,知恩图报他无怨无悔。
但他也不清楚还有这层的危害,也再难定夺他这个师尊的用意。现在仇化恩与各派掌门已陆陆续续前往仙界,玉羽涅没机会去询问。虽然她八成是不会说的。
后来玉羽涅回忆,或许他的第一次心动是在那个月夜。少女临墙而站,身姿挺拔,一字一顿说着要为林揽月夺回属于她的命运。
她做到了。
明明在那个当下,玉羽涅心中万分确定这是无稽之谈,可在看到夭灼明晃晃的眼时,却感心头一紧。
赶在剧烈的疼痛蔓延至全身之前,他说:“好,我相信你。”
……
山孟不疑有他,闻言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宽慰的笑意:“那就好,那就好。这孩子就是让人操心……只要没事就好。”
那笑容单纯而信赖,玉羽涅几不可见地移开了视线。“山掌门,”他忽然道,“这些药材……多谢。”
山孟摆摆手,漏出和山奈相似的笑,爽朗道:“客气什么。”
山孟又叮嘱了几句服药调息的细节,便起身告辞:“半个时辰后,我再来看玉小友。”
玉羽涅送至院门,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百花谷氤氲的灵气与繁花深处,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带着谷中特有的清甜花香,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郁。他转身,缓缓走回内室,夭灼依旧沉睡着。
玉羽涅在浴桶边坐下,伸出手,指尖悬在她额前寸许,掌心感受到她微弱的吐息,终是缓缓落下,拂开她颊边一缕汗湿的发丝。
-在后续的观察下,山孟确定了玉夭灼在昏迷的情况下开始冲击境界。
通常情况下,修士会主动闭关修炼冲击境界,像夭灼这种情况少见且危险。
她体内注入了大量玉羽涅的灵气,不经过凝练很难固化为修为,只会在她丹田游走。可好巧不巧,玉夭灼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凌泉的魔气也吸纳入体,二者在体内形成对冲,打破了平静。
山孟照常给玉夭灼做药浴,供养她体内灵气极大程度防她走火入魔。但破境一事只能靠自己,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玉夭灼面色平静,药物渐渐奏效,暖意在经脉流走,却在一处凝瑟。
她眉尖微微蹙起,幻境之中,是一片血色。
中秋已过,秋意顺着秋风吹进她的神识之中。
玉羽涅回来不久便是中秋。他向来不爱参加宴会,等玉夭灼和众人赏完月后,提着一小壶酒独自来到藏梅阁外。
明月如盘,高悬于天。
脚尖一点,她轻车熟路沿着落雪廊阁到了湖中屋舍,定在湖中廊的尽头。
四周围绕的湖面涟漪连连,微风习习吻过门上珠帘,珠帘上头有层布帘,从疏落珠帘下瞧去,能见其中坐着的半个身影,正摩挲膝上古筝。
玉夭灼屏气凝神探去目光,那青水蓝的布帘正巧遮住一对秋水剪眸,只留出个白瓷般的下巴点着朱丹,在琉璃的光斑里惹人联想。
青衣如釉,人如白瓷。
随着这瓷人一抬手,“嗔”一声,琴声带着破冰之势冲出,震得釉面开裂,几缕银丝滑落,做了那釉上裂纹。
风被震得变了轨迹,可接着下一秒,萦荡的余声勾出的是流水般潺潺的旋律,抚平了风的褶皱,好巧也对上了玉夭灼乍起又渐缓的心跳。
接下来的琴声徐徐扬扬,勾着夭灼的胸腔震动,玉夭灼沉醉于此,早已分不清是她心带着琴弦跃动,还是此弦带着她心起伏。
一曲毕,流连忘返。
她这才轻手轻脚进屋,跪坐到玉羽涅身边,亲了亲他的脸颊。
“你来了。”玉羽涅微微一笑,眼神流连地随着月光淌到玉夭灼身上,像是在撒娇她怎么来得那么晚。
“半夏师兄喝醉了,抱着贯仲师兄大哭,说:‘我把你当兄弟,你居然想当我姐夫!’我和枫荷师姐他们废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拉开。”
玉夭灼咯咯说着趣事顺道也解释了怎么迟到了。
李师兄和枫荷师姐拉拉扯扯好些日子,总算修成正果,玉夭灼自然替他们高兴。
笑着笑着,鼻尖却泛起酸。她趴到玉羽涅怀中,明白,她和师尊之间是等不到那所谓“正果”的。
玉夭灼半拢的长发铺洒开,像是混着树影的月华。这些天,她清晨梳妆,梳子顺着发丝而下,总会不由自主在发梢定住。
她凝着剪得齐平的发梢,觉得有些违和,好像少了些什么,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夭夭。”玉羽涅抚摸过她的长发,唤回她的神志。
玉夭灼疑惑地偏头看他,视线不经意扫过放在他身侧的一个物什。
蹴鞠般大裹着红布,放在托盘上。
“出山前,我不是承诺给你带礼物吗,想着若不就现在给你。”玉羽涅伸手按在身旁的红布上。
那这个就是所谓的礼物咯,可是……
“礼物?”玉夭灼眼中的疑惑加深,她不记得自己有向师尊索要过礼物。
尤其,在玉羽涅掀开红布后,她看到的是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第59章 那两颗人头被恭敬地托在盘中,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一男一女,眼睛微微睁大,嘴欲张未张,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令他们震惊的画面,不及反应便永远定格在这一个瞬间。
玉夭灼倒吸一口冷气,本能地向后缩去,腰却被玉羽涅的手稳稳握住,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撞进玉羽涅平静的视线里。他微微笑着,轻声问:“喜欢么?为师答应过你,会取来他们的头颅送你。”
“答、答应我?”玉夭灼神思恍惚。
盘中的两张脸,她认得。应该说,太熟悉了。
是她的父母。那两个为了一点钱财,就能把她卖给跛脚老汉的人。
“不,我何时说过要……”她挣扎着想坐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两张凝固的脸。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他们的命?玉夭灼拼命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神情无波的师尊。
“师、师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记忆疯狂回溯,却只有一片空白。
她记得拜入师门前的每一份苦涩,记得那间破屋里的寒冷与饥饿,记得被推出去时母亲闪躲的眼神和父亲沉默的背影。
但有些,确实渺茫了。
玉羽涅微微偏头,几缕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他的笑容加深了些,却未达眼底,显的陌生。
“说过的呀,夭夭你忘了吧。”玉羽涅柔声开口,细细带着她回忆,事无巨细,精确到了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每说一句,玉夭灼的面色便迷茫一分。
她当真说过吗?玉夭灼逐渐开始怀疑,她好像真的说过,好像是有点印象。是她记错了吗?可是……
“师尊你怎么会答应我这种事。”她嗫嚅着。
“为何不会答应?”玉羽涅的语气带上些不解,“他们对你不好,我自然会杀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