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夭灼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如玉郎君温润的面庞,和托盘上父母扭曲僵硬的脸孔交织在一起,光怪陆离。
“不,不是这样的。如果……如果伤害我的不是他们,是别人呢?如果是天下人都对我不好呢?”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玉羽涅闻言,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若天下人负你,”他顿了顿,猩红的瞳孔里倒映着她苍白惊惶的脸,清晰无比,也漠然至极,“那我便杀了天下人。”
“轰——!”
玉夭灼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这张熟悉到刻骨的面容,此刻却陌生得如同从九幽之下爬出的修罗。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师尊。
记忆……
不是这样的,那会是什么样的?
她看着他,眼神开始涣散,幻境与现实、记忆与当下边界正在疯狂消融。
心魔的阴影,借着这裂隙悄然蔓延。
·“……体温忽高忽低,灵脉滞涩中有暗流冲撞,这是典型的心魔侵扰、神识混乱之兆。”
山孟收回手,脸上满是疲惫。
百花谷内室,药香浓郁。
玉夭灼躺在榻上,昏迷不醒。她身体不时轻微抽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与无形的噩梦搏斗。
她手腕上那道蛊痕,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些,隐隐有黑气缭绕。
山孟刚刚为她行完针,正在净手。她眉头紧锁,转身看向一直守在榻边的玉羽涅。
“她这心魔不单是内因。昏迷之人灵台本应封闭,如今她却像是被外界极大的情绪或执念反复冲击,才导致神识如此混乱不稳。
“说得直白些——她虽昏睡,身边发生的事、亲近之人的状态,尤其是强烈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无形中影响她,成为心魔的养料。”
“我知道你心系徒弟,但还是不要过度担忧,扰了她的心神。”
玉羽涅正为夭灼掖被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悬在柔软的锦被边缘,半晌没有落下。
山孟见他沉默,以为他在消化病情,便继续道:“我先开方固本培元,稳住神魂。但你需知晓,若要根除这心魔,外缘得清净,至少……不能让她在昏沉中,还反复感应到周遭太过激烈或矛盾的情绪。”
她说着,整理药箱,像是随口又道:“对了,山奈那丫头现在到底如何了?传讯也不见回,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玉羽涅慢慢站直身体,动作有些滞涩。他目光从夭灼苍白的脸上移开,掠过屋内跳动的烛火,最终落在山孟写满担忧的脸上。烛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映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他垂下眼帘,复又抬起,“关于山奈……”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榻上昏迷的玉夭灼。
“……也关于凌泉。”
“有些事情,我想夭灼希望我告诉你。”
-玉夭灼最终还是拒绝了玉羽涅送给他的那件礼物。玉羽涅没有逼迫,仿佛一瞬又回到了平日里的温润模样,只说过几日带她下山,让她另挑一样喜欢的。
柔嘉城繁华依旧,街巷人流如织。玉夭灼和玉羽涅稍作掩饰,幻作寻常凡人模样,在街上缓步闲逛。
铺子里首饰琳琅满目,玉羽涅拣了几支簪子,在她发间轻轻比划。
玉夭灼盯着镜中自己的脸,却觉得多少有些生分。少年时期的稚嫩已褪,眉宇之间竟不知何时,染上一丝独属女子的风韵。
柜台后的掌柜抚掌而笑,连声夸赞二人郎才女貌,郎君待娘子真是体贴。
玉夭灼垂下眼帘,有些羞,可多的还是甜的。
出了铺子,她抬起手遮在眉骨,仰头看着天边的那一点光点,有些分不清是早早升起的太阳,还是昨晚的月亮贪玩,不舍得落下。
买了首饰,再买布匹做衣。
刚走到布庄前,一个总角年纪的小娃迎上来,声音清脆:“这位公子,可要给您身边的小娘子买一串茉莉手串?”
稀奇,这季节竟还有茉莉?
玉夭灼偏头看去,在看到那张红黑红黑的小脸蛋时微微一凝。
玉羽涅见她停步,轻轻揽过她的肩,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想要么?”
嘴上说着,脚步已经迈开。
玉夭灼蓦地回神,匆匆赶上拉住他的衣袖:“不必了,师兄……师兄曾给我买过一串的。”
“师兄?”玉羽涅转身,将她拉着衣袖的手轻轻握住,“哪个师兄?”
“就是……”
话未说完,腕上已落下极轻的重量——玉羽涅已将一圈雪白的花环戴在她腕间。
他收回手,指尖在她鼻尖轻点,淡雅花香萦绕:“许是记错了吧。你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哪次不是先拿来与我说?”
玉夭灼没有答话,只恍惚地望着腕间细小的花苞。
良久,或许有整整一刻钟。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明明还是午后,天边挂着的月亮却有些太亮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视线里玉羽涅的白衣几乎融进月光里,边缘模糊得像是要化开。玉夭灼微微张唇,无声地唤了一遍遍师尊。
“闪开!快闪开——!”
身后忽然传来慌乱的叫喊,伴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玉夭灼下意识回头,只见一抹桃红身影掠过,后背便被一股力道猛地向前一推。
“小心!”
一个姑娘彩蝶般扑向她。玉夭灼急急转身,稳稳当当将其接住,关切道:“你没事吧!”
姑娘被撞了个两眼冒金星,一股火窜上来。她瞪着眼抬头就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挡了道。四目相对的刹那,却听见对方一声轻呼:“林揽月?”
“啊?”
突然被叫出名字,林揽月茫然地从玉夭灼怀中挣出来,细细打量着她,见她面露喜色,更是不解:“你认识我?”
玉夭灼嘴角的笑意凝住了。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匆匆跑到她们身旁,忙不迭地向玉夭灼致歉。
玉夭灼平静地望向他,即便早有准备,仍被那熟悉的眉眼晃了神。
“喂喂喂!看啥看!”林揽月护食般抬手挡在玉夭灼眼前,拽过连连道歉的赵文轩:“好了好了,我们快回去罢!”
二人从身边擦过。玉夭灼一点点转过身,目光恋恋地追着他们的背影。人群熙攘之中,林揽月笑靥明媚,仰着下巴望着身旁的人,叽叽喳喳说着:“我和你说,昨个我娘给我做了件新衣裳,回去我穿给你看呀。”
“怎么不今日穿出来?”
“那怎么行?我想让你做第三个看到我穿那身衣裳的人!”
“那第一、第二个是谁?”
林揽月噗嗤一笑,“你傻呀,第一自然是我,第二个是我娘呀。”
二人的对话毫无阻碍,潺潺流水般传入玉夭灼耳内,直到人潮将他们淹没。
玉羽涅走到玉夭灼身旁时,她还保持着凝望着远处的姿势,脸上落满了泪珠。
“怎么了?”玉羽涅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玉夭灼像是丢了魂儿,侧头抵在他的胸脯,泪水便顺着鼻梁滑过,从这只眼睛流向那一只。
她眨了眨眼,挡住为她拭泪的手,低声说:“不,只是莫名觉得……好幸福啊。”
“怎么可以……这么幸福。”
第60章 秋过了便是冬,麒麟山的冬季很美,初雪临地,下了整整一夜。
无垠雪地鸟兽寂静,望着湛蓝的天空,玉夭灼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白汽升起,看着雪地上铺开的那一大片红色。
半枫荷和李贯仲的婚礼刚过,漫天红绸还没来得及撤下。玉夭灼伸手将一朵红布团的花朵摘下,抵在鼻尖一嗅。
有一丝甜,挂在上面的冰霜融化,还有一丝凉。
玉羽涅无声站在她身侧,替她撇去肩头的积雪。
玉夭灼恍惚想起在中秋,她和玉羽涅上了酒楼。玉羽涅叫了一壶酒,邀她共饮。她问师尊喝酒身子可受的?玉羽涅略显疑惑地说:“我的身子不曾有什么问题。”
滑润的布绸被压出皱褶,雪水渗进皮肤纹理。玉夭灼用力将口鼻按进绸缎里,直到喘不过气。
红花落地无声。姑娘鼻尖眼角都被憋得通红,她喘着粗气,看着空落落的两只手。左手在小拇指旁多生了一根指头,是六指,已经冻得麻木。
她蜷曲了两下指头,笑道:“原来我的手,用起来和旁人没什么差别呀。”
她沉吟片刻,朝旁伸出手,像小时候寻求安慰那样,指尖轻轻碰了碰身旁人垂落的衣袖。
玉羽涅垂眸,看着她的小动作,抬起手,如往常般轻抚她的发顶。玉夭灼脖子顺着力道微微下压,发丝遮住她突然冷下的脸。
玉夭灼挣开头上的力度,扭头看向身旁,问道:“你到底是谁?”
她葡萄般的瞳孔中倒映着玉羽涅的身影,玉羽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下一秒他高大的身影如同雪人般消融,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