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多谢仙女姐姐了,下次一定。”
玉夭灼朝女仙望去,诚恳点头道谢。眼神清澈无比,生生将女仙剩下的话噎了回去。
王道明哈哈一笑帮着打了圆场,但字里行间却无视女仙对玉夭灼的明捧暗讽,显然是纵容女仙的所作所为。
有了支持,女仙清了清嗓子再欲开口,玉羽涅持杯的手一顿,红眸淡淡睨去。他未发一言,那女仙却莫名感到周身一紧,讪讪住了口。
“你啊……”玉羽涅叹了口气,捏了捏玉夭灼放在膝上的手指。
玉夭灼这才后知后觉品出女仙话中的不对,有些郁闷。正待低头,殿门外忽有仙侍高声通传道:“魔界,凌无魔君到——”全场骤然一静。仙魔休战期尚在,但魔族这般高调地进入仙界盛宴,实属罕见。
只见殿门处,一名身着玄底鎏金裙的女子缓步而入,拱手对着高位上的王道明祝贺道:“听闻仙君寻得爱女,我与我儿代表魔界前来恭贺。”
她话语恭敬,面上却毫无敬意,眉宇间自带一种睥睨威严。此人正是如今魔界之主,凌无。而紧随她身后半步的,是一名身着暗纹黑袍的男子。
那男子身量极高,肩宽腰窄,将一身劲瘦利落的黑袍撑得气势凛然。一席黑发慵懒地低束着,漏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对极艳的眉眼。
他容貌极具攻击性,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分明,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眸色像是陈年的墨水般深不见底。
是少有露面的魔界的九少主。
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却又不敢直视,只低头抿酒时速速抬眼瞥上一眼。
唯有玉夭灼,失神般凝视着那个男子。
她在听到“凌无魔君”时便心头一跳,待目光触及那黑袍青年,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凌……凌泉?!
玉夭灼几乎要拍案而起。他死死咬住舌尖才控制住波涛汹涌的心绪。
不对,不可能是他。
凌泉已经死了啊,在她的眼前。
玉夭灼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心虚般压低脖颈,藏在阴影中的眼瞳止不住发颤。
不是他。
虽然眉眼中有一点相似,但眼前之人的气质和记忆中的那人截然不同。他更加成熟、更加深不可测。
男子周身散发的魔气更是和记忆中凌冽的竹叶清香天差地别。
可那身形轮廓……
难道世上真会存在这般相似的人吗?
玉夭灼脸色惨白,视线不由再次朝着黑袍男子看去,试图找寻更多的证据,却正巧对上那双黑瞳。
那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淡漠无比,仿佛一同冷水临头而下,瞬间浇灭了玉夭灼心中的跃动。
是啊,师兄已经死了。这个人怎么会是他?
玉夭灼心头一空,随即涌上一股苦楚。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玉羽涅不知何时倾身到她耳侧,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凝神,不要多想,夭夭。”
他的指尖安抚般点了点玉夭灼的手背,顺势也将她大半的身形自然遮挡,阻隔住某道视线。
与此同时,在高台之上,那黑袍青年正死死盯着台下两个相依的身影。
自方才,或是说凌泉自打进入店内,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那个女子。
他还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
可当她也朝他看来,漠然的神情出现松动,如榴的红唇蠢蠢欲动要唤出那两个字时,凌泉才回神,她是真的。
夭灼真的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许久未见,她好似变了许多,又好似没有。
她会如他所愿,日日夜夜都想起他么……
凌泉不争气地想着,可心中愈演愈烈的思念之情在看到她身旁的男子时骤然冷却。
又是他!
周遭的一切凌泉都不甚在意。王道明与凌无客套,大夸凌泉年少有为,明明或许就在明日,他们便是刀剑相向的敌人。
身旁,一位女仙强压着滔天的怒气,低眉顺眼给凌泉倒酒,却被冷在一旁。
凌泉双目通红,死死盯着那副师徒相依,宛若壁人的画面。胸膛之中,那股沉寂已久的情绪,如同火燎过的荒野,春风一吹再度升起火焰。
只听“咔嚓”一声,他生生捏碎了手中的玉筷。
“凌泉。”凌无略带不满地睥了他一眼,小声提醒,凌泉如梦初醒。
他收回视线,松手,碎成齑粉的筷子吹散。
凌泉仰头将苦涩的酒一饮而尽。玉夭灼被他突然的动作吸引,极快地看了他一眼。
待煎熬的宴会散去,玉夭灼借着人群的遮掩,借口离开,几经寻找后,拉住了那道黑色的衣袍。
第64章 仙乐暂歇,宴会迎来尾声。
玉夭灼借着人群的遮掩,对身旁的玉羽涅低声道:“师尊……我、我想自己出去透透气。”
玉羽涅红眸微垂,并未多问,只颔首叮嘱:“莫要走远,早些回来。”
玉夭灼心里有事,含混几句便窜入人群。她仰着脖子四处张望,终于在那群华服之中捕捉到一角玄色。
几乎没有犹豫,夭灼加快脚步追上前,伸出手捉住了将将没入阴影的衣袖。
“请、请等一下!”
布料入手丝滑,带着入骨的寒意。玉夭灼手一颤,强撑着没有松手。
被她拉住的人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
廊下悬挂的琉璃灯投下朦胧的光晕,将他的身姿柔和得恍如月下树影。
凌泉眼神低垂,目光先落在她攥住他衣袖的手指上,然后才沿着手臂,一寸寸,缓慢地移向她的脸。
玉夭灼心如擂鼓,面前人神色冷漠,眉眼间是她全然陌生的冷漠,连那半掩的眼帘都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慵懒。
“仙子,有事吗?”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没有记忆中清越的少年意气,只有疏远、克制,不带一丝熟稔。
玉夭灼呼吸一滞,没有立刻回应。
她到底在干嘛。
眼前的人是魔族的少主,是让仙魔战火重燃的势力核心。更是害枫荷师姐、半夏师兄,乃至千千万万同族蒙难的罪人。
理智尖叫着让她松手,与他划清界限。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死死攥着那片衣角不肯松开。
玉夭灼仰头看着他,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与陌生感结伴而来的是无法忽视的既视感。
是他……又不是他。
仿佛是记忆中的少年经过精雕细琢,褪去了所有她曾熟悉的温度与神采,这才显得熟悉又陌生。
周遭隐约有目光投来,低语窸窣。一个是魔界少主,一个是新认的仙君之女,这拉扯的画面足够引人遐想。
凌泉冷冷朝四周瞥去,再见玉夭灼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犹豫片刻,说道:“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顺势将她揽过。玉夭灼只觉眼前一花,周遭景物扭曲变幻,下一刻,已被带入一处寂静无人的偏殿。
那拥抱一触即分,玉夭灼回过神来时,凌泉已然站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态度平静道:“玉仙子如今不该和冷香真人在一处吗?”
“我师尊……”玉夭灼下意识低喃,“我骗了他,自己出来了。”
凌泉错开视线,看向殿角的一盏孤灯,没接话。她的声音落在耳内,少去了记忆中熟悉的灵动,沉稳了不少,说的话却仍带着被纵容般的孩子气。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听不出情绪:“仙子专程追来,就为了说这个?”
玉夭灼被问住了,微微垂首:“……我也不知道。”
沉默漫开,只听得殿外流水声时近时远。她手指无意识撵着裙摆上的绣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掠过他的下颌,最终落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声音轻得几乎被自己的心跳盖过:“……该如何称呼?”
宴席上,众人对面前人的称呼仅仅是九少主。
“仙子想怎么称呼都行。”
“……”
玉夭灼迟了一步,开始解释自己的行为:“我,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凌泉眉毛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什么人?”
玉夭灼一时哑然,她卸了力气,手无促握紧,贴在被攥出褶皱的裙摆上。
“是……”她撇开视线,翁声道:“一个朋友。”
“朋友?”
玉夭灼身前压下一份阴影,凌泉忽地几步上前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
他抬起手,在即将触及女子下巴时顿住,转而用指节轻轻托起玉夭灼的脸,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
“是么。”他垂眸看着她,黑沉的眼底跳动着灯火,映出玉夭灼有些错愕的眉眼,“可我看仙子的眼神……”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在她下颌边缘蹭着。
压抑许久的蛊虫开始蠢蠢欲动,热度渐渐烧上脸颊。凌泉强压下火烧般的痛,继续道:“倒不像在看什么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