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方才……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就这般不管不顾地追着我过来。”
他微微倾身,深黑的眼眸锁着她,“这般行径……”他尾音拖长,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她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落在旁人眼里,怕是要以为,仙子对我这魔界来客,别有心思了。”
露骨的接近,即近暧昧的话语。
玉夭灼如梦初醒,瞳孔微颤,偏头躲开想要这过于赤裸的注视和触碰。
“仙子躲什么?”
“抱歉,我认错人了。”
凌泉将她眼中慢慢涌上来的警惕和嫌恶尽收眼底,宴席上她与玉羽涅亲昵的画面再一次浮现。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也是。仙子身旁分明有师长相伴,自是无需旧友。”
理智被宴席上强行浇灭的妒意拉扯,无数的孽意翻涌,可最终凌泉只是收回手。
“听闻今日是仙子的生辰,在下在此祝仙子生辰快乐。”
说罢,便转身而出。
-自那日之后,玉夭灼便留在了清阙天。
她在宴席结束后,追着魔族少主离开的事情终究没能瞒住。一时风声四起,尤其是在某日,来往仙侍见她神色凝重地从王道明阁内走出。
关于她的谣言渐渐传开,但因王道明做足了表面功夫,众人见风使舵,玉夭灼的日子过得还算是舒心。
玄瑛众人也时常给她传来讯息,纸短情长,聊以慰藉。只是少去昔日亲朋好友陪伴,还是不免有些孤独。
沉寂了几天,王道明便下令请人来教导玉夭灼的礼仪,累得她苦不堪言。
此后,除去被捉去学习的时间,她几乎是整日泡在清阙天的藏书阁中,废寝忘食般查阅典籍,试图寻找救回奉献神魂的半枫荷姐弟的法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一卷上古残卷中找到了一线希望——是一种名为“还魂契”的逆天古法,需要以至亲血脉或是命定羁绊者的心头血为引,辅以数种奇珍异宝,方有唤回散逸的几缕神魂。
古籍纸张发黄发脆,玉夭灼小心翼翼地阅下此法的凶险,心口止不住的狂跳。
合上书,她缓了许久,抬头凝望着不见头的书海,觉得自己总归要和商清英再见上一面。
王道明没制止她与商清英见面。从商清英口中,玉夭灼确认了她此前为唤回她魂魄的法术就是“还魂契”。
“多谢玄妙夫人指教。”玉夭灼感激不已,诚恳地向商清英道谢。
“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商清英抿着唇,盯着玉夭灼的脸看了又看,还是没忍住说道:“瘦了……”
她想摸一摸夭灼的脸,又怕惹她不喜。随口又叮嘱了几句无伤大雅的话后,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退。
玉夭灼送她出门,望着商清英单薄的背影,手死死攥着门框。
她在一瞬间,好似穿过了岁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失去孩子后,苦苦挣扎的身影。
“那、那个……!”
商清英闻言回眸。
玉夭灼扬起一个笑容:“有机会,和我师祖聊一聊,好吗?”
·与商清英见过面后不久,仙魔两界脆弱的休战彻底破裂。
魔族攻势凌厉,仙界节节败退。
接连几场败战后,仙界求和之声渐起。魔族方面提出了苛刻的条件,除了割让灵脉,索要数件仙界至宝外,更提出了一个令两界哗然的要求。
联姻。
而联姻的对象,便是明霄仙君刚认回不久的女儿——玉夭灼。
消息传来,仙界众人各持己见。有人视此为奇耻大辱,有人暗自庆幸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半路仙子换得喘息之机过于划算。也有人坚决反对求和,认为当下的忍让只会换来魔族的得寸进尺。
王道明令人去召玉夭灼时,她仍抱着古籍苦读。
听闻自己要被送去联姻,玉夭灼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她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注意着王道明身后的那块仙石。其表面光滑如镜,此刻正流动着暗红色的光文,映照着一个陌生、漆黑的景象。
就在玉夭灼凝神想要看清那是什么之时,王道明轻轻叩了叩石面,开口道:“我说的,你可都明白了。”
玉夭灼回神,脑海中快速掠过了一下王道明的话语,低声应了个“是。”
王道明见她答应得如此轻易,心中有些惊讶,便听玉夭灼继续道:“我可以去,但是我需要一些东西。”
她心中还惦记着没有吃透的古籍,将“还魂契”所需的奇珍尽数报出。
王道明沉吟片刻,说道:“可以。我会让人将它们备齐——你去了那边,一举一动都关乎着两界的颜面和和平。”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想我不必再过多赘述,你自由分寸。”
玉夭灼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再次想到方才王道明的话,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恐惧萦绕而上。
她按住自己的心口,低声道:“只是在这之前,可不可以让我再见一下……”
王道明打断她:“怎么了?”
玉夭灼微顿,看着王道明温和的神情,垂眸掩下情绪,“不,没什么。我明白了。”
-说是联姻,但从仙界前去魔界,玉夭灼乘坐的只是一辆朴实无华的轿辇,到了地方也没见到一点喜气。
她同随行数名同样被作为“贡品”的女仙一起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一连多日都没有任何动静,面面相觑不知魔界是何意思。
玄瑛众人担忧玉夭灼的情况,在她出行当日请求见她一面皆被驳回,甚连玉羽涅都没能如愿。
他们是反对玉夭灼联姻的一派,但人微言轻没激起多大的水花。
当日请求见夭灼一面的,还有仇化恩和商清英。
在那辆载着玉夭灼的车辇悄然驶入魔族之时,清阙天的观星台上,有两道身影静静对峙着。
再一见面,恍如隔世。
仇化恩凌傲气势不再,仰望着漫天星辰,脸上满是连日鏖战的疲惫。
商清英看着她翻飞的衣裙,有些不忍地抿紧了唇。
相较于独我真人的颓像,她仍然是一派祥和。衣冠整洁、面容温婉……仿佛战火没给她带来任何影响。
换作以往,仇化恩少不了要刺她两句这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可今夜,二人之间只有风声呜咽,谁都没有打破这份难得的安宁。
星辰被云层掩住。仇化恩将目光从天上收回,落到身旁女子沉静的侧影上,“冷香也没和你说什么嘛?”
商清英摇了摇头,青丝拂过肩头。
“是吗。”仇化恩淡淡应了。她扬了扬眉毛,趴在栏杆上,任由晚风将她的长发吹乱。
商清英此次前来,心中堵着很多话想说,可看到这般模样的仇化恩,那些话在喉头滚了又滚,最终也只吐出一句:“抱歉,从前我错怪了你。”
“错怪?”仇化恩状似不解地呢喃,偏过头,透过眼前交织的乱发望去。发丝交错中,商清英一席青衣似晚间流云,脑后青丝乖巧地打着圈儿,一片美好。
仇化恩忍不住轻笑一声,心念就连风都偏爱她几分。
“不,你从没错怪我。”
仇化恩直起身,换作背倚着栏杆,说道:“我不会为当年背叛师门,跟着他判出青羊宫找什么漂亮的借口。原因嘛……和你们猜的,和我想让自己相信的都大差不差。”
她扯了扯嘴角:“总归是……年轻气盛,猪油蒙了心。”
仇化恩向后扬去,脖颈弯出漂亮的弧度,满天星辰尽收眼底,仿佛一头坠入了星海。
“这几年,尤其是最近,我想了许多。或许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喜欢他。”
她微微停顿,后背的玉石栏杆传来丝丝缕缕的凉意,继续道,语气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平淡:“我只是很不甘心……不甘心看着你永远那么得体,那么周全。好像什么事情到了你的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所有人都爱你,所有人都信任你。就连我的师……就连他都对你另眼相看。”
仇化恩自嘲一笑:“你知道的,我一个半路子出家,没见过多少世面。他在我眼中本已经是世上最好,最厉害的存在,而这种人也成了你的道侣。”
她侧过脸,直直望向商清英,眼中没有了往日汹涌的情绪,只剩下疲惫和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嫉妒你商清英。我嫉妒你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这嫉妒几乎成了我活着的一部分。”
商清英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仇化恩摇了摇头无声地打断了她:“但我现在可以确认了,那份嫉妒从来都和王道明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魔界。
距离众人被送来此地,已足足有半月。
多日身处这不见天日、魔气森森的宫殿,承受着高强度心理压迫,终于有一个年轻女仙崩溃了。
她先是独自缩在角落小声啜泣,继而变成撕心裂肺的大哭,冲到门口用力捶打着紧闭的殿门,指甲折断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只反复哭喊哀求:“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