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边休息区,另一群人东倒西歪,有坐在折叠椅上垂头睡觉的,有直接躺在塑料布上打鼾的。
怕影响拍摄,从一一不敢靠近,只在外围踮起脚,在那些沾满泥浆、几乎看不清五官的面孔中搜寻。
一样的服装,一样被汗水和尘土糊住的脸,一样的疲惫神情……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时,广播响起:“这条过了!休息二十分钟,布景组准备下一场!”
人群瞬间松懈下来,或坐或躺,原地休息。
“诶!干什么的!”
一声粗粝的喝问突然炸响,一个高个子、穿着马甲的男人指着从一一的方向,紧接着,一盏巨大的探照灯“唰”地扫过来,刺目的白光将她牢牢罩住。
她像被意外捕获的闯入者,成为全场焦点。
从一一僵在原地,被强光刺得眯起眼,看向声源:“我…”
那人已经大步流星走过来,皱着眉头,语气严厉:“你干什么的?演员?群演?谁让你进来的?”他目光锐利,显然不认为这个白白净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女孩会是剧组人员。
“我是来找人的…”怕给江让添麻烦,她声音小了下去。
“找人?”男人又将她上下扫视一遍,狐疑更深:“找谁?这是拍摄重地,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不远处,已经拍了一整天的江让,正把一根烟递给身边的特约演员,两人就着对方的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试图驱散疲惫。听到外面的嘈杂,江让眯起被汗水浸得发涩的眼睛,望过去:“那边怎么了?”
特约演员咬着烟,含糊道:“谁知道,maybe又逮到偷儿了,不是说车上丢设备了吗。”
江让想起这事,导演也说过自己包里钱少了,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我去看看。”
待稍走近些,他就看见场务主任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谁严词厉色。
强光下,女孩的身影渐渐清晰:白色T恤,黑色长裤,背上是个与身形不太相称的黑色大背包,马尾辫有些松散,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边。
她仰着脸,因为窘迫、焦急和强光的刺激,整张脸涨得通红,像是误入险境的小鹿,带着不知所措的慌张,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执拗。
江让猛地顿住,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周遭的一切嘈杂:发电机的轰鸣、工作人员的喊叫、远处的虫鸣,全都像潮水般退去。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个纤细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呼吸停滞,指尖传来灼痛,他低头,看到烟蒂已经燃尽,几乎烫到皮肤。
不是幻觉。
不是他在极度疲惫中产生的海市蜃楼。
真的是她。
是从一一。
是他梦里辗转反侧、心里百转千回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儿?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无法言喻的、海啸般席卷而来的狂喜与心疼。狂喜于她的突然出现,像一道光劈开他连日来的阴霾与艰辛;心疼于她孤身一人,穿越陌生大陆,颠簸至此,就为了找他。
所有的思念、牵挂、硬撑的坚强,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喉咙发紧,眼眶骤然滚烫。
江让猛地扔掉烟蒂,他几乎是本能地、踉跄地冲过去。
“哥!哥!”他一把拉住还在训话的场务主任,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误会!这是我助理!新来的,不认识路,也不懂规矩!”
“你助理?”场务主任看看江让,又看看从一一,将信将疑。
江让虽然是被“发配”来的,但为人谦和,肯吃苦,所以人缘不错,他咂了下嘴:“管好你的人!拍摄重地,别瞎晃悠,出了事谁负责?”
“诶!一定一定!我这就把人带走,绝不给您添麻烦!”江让一边连声保证,一边飞快地从皱巴巴的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熟练地递过去:“辛苦辛苦,抽根烟歇歇。”
场务主任脸色缓和下来,把烟夹在耳朵上,摆摆手:“赶紧的,抓紧时间休息,等下还有夜戏。”说罢,转身走开。
探照灯的光柱随之移开,从一一和江让的身影隐入昏暗的夜色里。
骤然的光线变化让从一一眼前发黑,等她适应过来,一只温热、粗糙、沾满灰尘和汗渍的大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让一言不发,拉着她就往片场边缘更暗、人更少的方向走,他的步子很大,很急,手劲也有些失控地重。
从一一跌跌撞撞地跟着,目光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那只手比以前更黑了,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掌心覆盖着厚厚的老茧,触感坚硬而滚烫。
他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高大,宽阔的肩膀将破旧的军装撑起清晰的轮廓,每一步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这身装束穿在他身上,竟然毫无违和感,仿佛他真的是一名从战火与泥泞中走出来的军人。
走到一棵大树投下的阴影里,江让终于停下脚步,他松开了手,背对着她,双手叉在腰间,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平复着什么。
夜色朦胧,只有远处片场漫射过来些许微光,从一一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江让…”她轻声唤他,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
他没有回头。
她抿了抿唇,绕到他面前,借着微弱的光线,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汗水混着灰黄色的泥浆,在脸上干涸成斑驳的痕迹,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和两腮布满了凌乱的胡茬,干燥起皮,嘴唇也有些皲裂。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而浓烈的情绪。
男人向后退去一小步,别开脸。
他穿着不知被多少人穿过的、浸满汗馊味的戏服,头发里、脸上、脖颈上全是尘土,他实在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种疲惫不堪、一身泥泞、被现实磋磨得沧桑的模样。
“怎么会来这儿?”
被他这么一问,连日来的紧张、路途的颠簸、被场务呵斥的委屈,还有见到他这副模样时翻江倒海的心疼,瞬间搅成了一团。她抬起下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硬撑的倔强和委屈:“我去脱索寞比赛,路过这里。”
脱索寞,邻国,他有印象。
“路过?从一一,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擅自离队了?”国家队纪律森严,尤其是出国比赛期间,三年前那场禁赛风波,最后找的借口之一就是她擅自外出:“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严重?”
“我…我就是算好时间路过一下!”没有预想中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劈头盖脸的质问,从一一心里那点委屈迅速膨胀,鼻头发酸,却倔强地不肯示弱:“中转有将近二十小时!而且这次只是去脱索寞打个友谊赛,送点物资,没那么严!”
江让扫了一眼周围荒僻的环境,语气又急又沉:“这里是莫桑利亚内陆,离机场几百公里!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路过’的?”
“我打车来的不行吗?”被他接连的追问逼得有些恼火,她拔高声量:“三个半小时车程,我算好了时间,不会耽误归队…”
“从一一!”江让打断她,声音因为急切而严厉,他不敢想,在这样语言不通、环境陌生甚至可能隐藏危险的地方,她独自一人穿越数百公里,只为了这仓促的见面,万一路上出事…
“江让!”从一一也被他罕见的严厉语气刺到了,积压的情绪陡然爆发,连名带姓地喊回去,眼眶发红:“你凶什么凶!”
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夜色中交错。
江让被她泛红的眼眶和那句带着哽咽尾音的质问钉在原地,熊熊燃烧的后怕和担忧,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地一声,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和弥漫的白雾。
他看到了她风尘仆仆的疲惫,看到了她强撑的倔强,也看到了那双清澈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一个满身泥污、胡子拉碴、只会用质问来掩饰内心惊涛骇浪的、糟糕透顶的男人。
“…对不起。”他率先败下阵来,声音低哑下去:“我不是凶你,我是…我是怕。”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慢慢垂落,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脏污的裤缝。
“这里太乱了,路上也不安全,你一个人跑来,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是担心你。”
从一一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紧抿的、有些干裂的嘴唇,看着他身上那件沾满泥浆的戏服,还有他小心翼翼收回的手,心头的火气,顿时消去大半。
她向前一步,拉近了被他下意识避开的距离。
“江让,我是运动员,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我知道纪律,也算好了时间,我来看你,是因为我想见你,仅此而已。”
第80章
她仰着脸,目光清澈而直接地望进他眼底。
然而江让只听进去“我想见你”这四个字。
广播再次响起,江让看了眼时间:“几点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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