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恋蝴蝶_卢乙【完结】(113)

  车子汇入嘈杂的车流,朝着与机场相反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酒店大楼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埃之中。

  她走后的许多个夜晚,江让都在失眠。

  黑暗里他反复问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优柔寡断,这么患得患失?

  从一一说得对,他就是个胆小鬼。

  心底那点可笑的自尊心作祟,总觉得要等自己重新站稳了、体面了,才有资格朝她伸手。可偏偏又控制不住,推开她的手还在半空,眼神却已经追了过去。

  真够混账的。

  像是突然被自己扇了个耳光,那些翻涌的烦躁忽然沉静下来,他扯了扯嘴角,装什么深情男主,演什么苦情戏码?想爱就去争,想要就去抢,这才像他江让。

  他必须更快地从这片泥沼里挣出来,然后堂堂正正地,走到她面前去。

  想通之后,他看了眼时间,她那边该是清晨。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发了最寻常的一句:【醒了没?】

  食堂里,从一一正咬着吸管喝豆浆,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动作一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忽然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上周的尴尬还堵在心口,后来她实在憋不住,匿名发了帖,把那些忽冷忽热的细节全倒了出来。最高赞的回复一针见血:“姐妹,这典型推拉战术,一边后撤一边撒饵,欲拒还迎的戏码,你被牵着鼻子走了。”

  她当时对着屏幕,气得耳朵发烫。

  现在?她慢吞吞吃完早饭,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口袋。

  午睡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茫茫的白,雪下得很安静。她趴在窗边看了会儿,忽然想起兰卡村的六月飞雪,她和江让上山找牛,也就是那天,江让知道了自己是谁。

  鬼使神差地,她摸出手机,敲下回复:【下雪了,你那边天气好不好?】

  江让刚从器械区下来,浑身汗湿,在浴室里冲澡冲到一半,听见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一声。

  他动作比脑子快,关水,擦手,一把抓起手机。

  屏幕亮着,是她。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忽然低笑出声,湿漉漉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你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话框上方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失。

  隔几秒,又出现,又消失。

  江让赤着上身靠在洗手台边,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胸膛,他看着那行反复横跳的提示,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他的小十一,还是这么可爱。

  而从一一想起评论区排第二的回复:天蝎座的典型把戏,先递颗糖,再静静看你反应,若即若离,收放自如。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倒了杯热水,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窗外的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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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扎西去了青岛见黄俞晓的妈妈,临行前,达瓦卓玛往他行李箱里塞满了风干牦牛肉和一条她亲手织的羊毛围巾,反复叮嘱:“礼数要足,心要诚。”

  而从一一因一场大雪困在成都,错过了除夕夜,直到大年初一傍晚,她才风尘仆仆赶回村里。

  央吉和村长重新摆起长桌,炖上牛肉,在大年初一的夜里,为她补上了一顿滚烫的“年夜饭”。

  饭桌上,达瓦卓玛话不多,只是不住给孙女夹菜,等夜深人散,老太太才拉着从一一的手,轻声问:“你哥哥在外面,是不是很难?”

  从一一愣了一下,才明白阿依说的是江让,看来她也知道江让的事情了。

  “您别担心,他会好的。”

  老人点点头:“心里装着石头走路,要摔跤的,明朝我们去萨迦寺给你哥哥打一挂。”

  第二天清早,达瓦卓玛换上最庄重的藏袍,坚持要磕长头到萨迦寺,从一一劝了好久,老太太才终于答应坐车到县城,剩下的路要一步一叩首的完成。

  雪后初晴,高原的阳光刺眼而清冽,从一一陪在身侧,看着阿依花白的头发在每一次俯仰间沾上雪渣和尘土,呼吸声越来越重,心里揪得发疼。

  快到寺门时,老太太撑着膝盖喘气,却还笑着念叨:“老咯老咯,这才走几步哦,年轻的时候还徒步去过拉萨勒。”

  “嗯,”从一一扶住她手臂,轻声接话:“知道就好,没了江让在,我可不会夸您像个小姑娘。”

  “你个娃娃,去那么远的地方看你哥哥,也不跟我说一声,好歹给他带点东西去嘛。”

  “江让跟您讲的?”

  “电话里提过两句,”老太太拍拍袍子上的雪尘:“走,进去给你哥哥打个卦。”

  从一一脚步顿了顿,摇头:“您去吧。”不是不想,是不敢,怕那串念珠、那对骰子落下的结果,连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都不肯给她。

  达瓦卓玛捏了捏孙女冰凉的手心,没再劝,只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关心你哥哥勒嘛。”

  大殿内灯火幽微,酥油灯的气味萦绕在经幡垂影之间,达瓦卓玛跪坐在老僧面前,双手合十,用藏语缓缓问到:“请为我的孩子江让看一看,一看他眼前事业的难关;二看他和我家十一今生有没有并肩走路的缘分。”

  老僧颔首,取出一串深褐色的菩提念珠,指腹缓缓摩挲过每一颗珠子,双目微阖,唇间念诵低徊,良久,他取出一对骰子,置于掌心,合十默祷后轻轻掷于木盘。

  骰子转动、停稳。

  老僧凝视片刻,收起法器,对达瓦卓玛缓缓说道:“业风虽厉,不摧磐石。孩子命里有道坎,但不是绝路,他现在觉得痛,是因为这把刀正在把他锻成更亮的铁。”

  “至于缘分…经幡挂在同一个风口,才会往同一方向飘,他们俩的绳子,早就缠在一起了,现在看着松,是因为各自肩上都有重担要扛,等各自走完该走的一小段路,绳结自然会收紧。”

  达瓦卓玛听完,双手合十躬身,眼底

  的忧虑渐渐化开一层暖光,她笑着走出殿门,看见从一一靠在经筒旁发呆。

  老太太走过去,握住孙女的手,把那双微凉的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走,回家,你哥哥的路会通的。”她没有复述那些玄妙的偈语,只是轻轻拍了拍从一一的手背。

  第82章

  而江让,时隔半年终于回国。

  除夕夜里,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婉拒了所有亲友邀约,尤其是他那位总想“牵线搭桥”的姨妈。

  母亲刘丽芳给儿子倒上半杯红酒:“来,咱们碰一杯。”

  父亲江明也举杯:“人生起落是常事,我信你,能靠自己重新站起来。”

  江让握了握杯脚:“爸,妈,谢谢你们的支持,不瞒你们说,我已经有些打算了。”这次回来除了见爸妈,他还得去趟北京见Lydia,跟她讲讲自己的打算,毕竟这种时候能帮自己的人不多。

  刘丽芳想问细节,江明却轻轻抬手:“事以密成,你尽管去做,家里不用分心。”

  “好吧好吧,你们爷俩呀…”刘丽芳摇头失笑:“这怎么不算另一种大男子主义?”爷俩一个性格,觉得男人得有事业才抬得起头,觉得男人就得是家里都顶梁柱,别看她都过五十了,在家里,江明总觉得她小、她年轻,处处照顾。

  江让闻言,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是,这毛病…得改。”

  江明敏锐地看向儿子:“心里有事?”

  “下午跟阿依视频,你们不是问起十一吗?”江让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是时候说清楚了:“其实十一…是女孩儿。”

  “啊?”刘丽芳手一松,筷子险些滑落:“女孩儿?!”

  江让尴尬地摸了摸后颈:“怪我,刚到兰卡村时只听说阿依有个孙子,就一直误以为她是男孩。”

  “这、这…”刘丽芳一时语塞。

  倒是江明了然地笑了:“那你妈之前白担心了。”

  “我其实很早就知道真相了。”江让声音低了些:“但她那时候状态不好,我身边又总跟着镜头…她怕被拍到,不想让我知道她是谁,我就顺着她,继续装不知道。”

  “怕被拍到?”刘丽芳更困惑了:“她到底是…”

  “十一就是,”江让抬起眼,一字一句道:“从一一。”

  “谁?!”刘丽芳彻底怔住,这一晚的信息量实在超出负荷。

  “你们俩都很喜欢的那个乒乓球运动员:从一一。”

  话音落下,餐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暖黄的灯光照着盘中未动的饺子,电视里春晚的欢闹声隐隐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刘丽芳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那个拿过世界冠军的从一一?”

  “嗯。”江让忍不住笑了,心里觉得骄傲:“是她。”

  江明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好眼镜后,他看向儿子:“你们现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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