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
彭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多吉顿珠,去年的骑射冠军。”
江让盯着少年骨节分明的手,他正摩挲着黑骝马的鬃毛,眼神却不断瞟向正在检查弓弦的从一一,某种微妙的直觉让他挑了挑眉。
彭东转身查看直播人数,已经突破百万,他激动的低呼一声,导播拍拍他的肩膀:“这才哪儿到哪儿,一会儿附近的粉丝就会纷纷赶到。”
话音未落,现场突然爆发出尖叫声。
江让越过马道,单手撑着栅栏,翻身跃进了选手休息区,动作帅气又利落,引的现场的姑娘们一阵欢呼。
“村长,我的东赞呢?”江让拍拍西裤上的草屑,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匹枣红色的小母马。
班觉叼着烟招了招手,一个扎着小辫的藏族少年立刻牵着东赞从马棚里钻了出来,小母马今天被打理得油光水滑,鬃毛上还细心地编了几绺彩绳:“我找人带你去练一哈,我要去参加开幕式咯。”
“十一!十一!”班觉扭头扯着嗓子朝远处喊:“过来一哈!”
从一一正靠在拴马桩上空射,黑色面罩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嘿!勒个娃儿!”班觉把缰绳往江让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靴子踩得草茎咯吱作响:“耳朵聋咯嗦?老子喊你半天!”
从一一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现场这么吵,她没听见不也正常嘛:“吐司老爷有何吩咐?”她故意把“老爷”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活像在叫一个土皇帝。
气得班觉翘胡子,扬起蒲扇大的手掌作势要打:“咋说话勒!没大没小!”但巴掌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也就想吓唬吓唬她:“你带小江去后头再练一哈。”他连续两天去马场接江让回村,那水平忽好忽坏,万一真的一靶没中,也是怪尴尬的。
从一一小声嘀咕:“他又不是没长脚。”
“啧!”班觉急得直跺脚:“他咋找的到路嘛,你带他去个人少的地方,最好是没人的地方,抓紧再多练一哈,上百万人看着直播呐!好歹要射中靶子嘛。”
听到这话,她忍不住轻笑一声,不过那天晚上弄的那么尴尬,她要是主动过去,岂不是...
看她一双眼睛虽然盯着江让的方向,脚下却不肯动,班觉无奈的冲着江让招了招手:“小江,过来一哈。”
江让牵着东赞靠近:“村长?”
“我让十一带你去找个人少的地方,再练一哈,莫紧张哈,你那水平莫的问题,说不定还能拿个奖!”班觉又换了一套说辞,看的从一一一愣一愣的。
江让同她对视一眼,她一下就别开了脑袋。
“那就麻烦小十一了。”
听到这话,她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看她带着江让就要走,多吉顿珠赶紧牵了马儿追上去:“十一,你们去哪儿?”少年黝黑的脸颊泛着高原红,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话里那股子酸溜溜的关切。
“带他去找个地方再练练。”
闻言多吉顿珠猛地挺直腰板,将藏袍下精瘦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盯着江让的背影,漆黑的眸子燃起不服输的火苗,这个男人不仅住在十一家里,天天和她朝夕相处,现在十一还要带他去练箭,万一他跟十一......
多吉故意凑近从一一,压低了声音道:“他身边好多镜头,你还是别靠他太近了,免得被拍到。”
从一一点头,三个人骑着马绕到山后头,找了块儿没人的草地练习,箭靶则是溪边的矮树。
起先,多吉顿珠生怕在江让面前落了下风,还想跟他比一比,可看他射了两箭就知道他的水准了,他挨着从一一坐到斜坡上,看山下的人来回的跑,不停的射箭、捡箭。
“就他现在这水平,能上靶就不错了。”多吉喝了口饮料:“我还以为他有多厉害呢,要是我,我都不好意思来参赛,否则一箭不中,多丢脸呀。”
“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
一箭不中,多丢脸呀。
她眨眨眼,江让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应该全是这两天弄的,他这么拼命的练,应该也是不想丢脸的吧,那他为什么还要来参赛呢?
是被班觉的牛皮哄昏了头?真信自己能拿名次?
正午的太阳像熔化的金汁倾泻而下,晒得草甸蒸腾起朦胧的热浪,远处的雪山尖泛着冷光,近处的溪水却闪着碎银般的亮斑。
从一一的面罩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脸上像第二层皮肤,她起身拍打沾满草屑的裤腿:“江让,我先回去吃饭了。”
江让正弯腰捡箭,闻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约莫过了半小时,彭东终于找到了江让,他站在斜坡上用新买的稳定器追拍江让,记录下他为了赛马节付出的努力:“江老师,要不要先去吃饭?”
江让抬腕看了眼时间:“行,走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正好碰到十一回帐篷吃饭,她跟我说的。”
回去会路过集市,穿过熙攘的人群时,江让的墨镜不断反射出手机屏幕的亮光,来参加赛马节的游客里不乏他的粉丝,十几个女孩儿举着手机将他团团围住,不停的喊着他的名字,其中不乏“哥哥”“老公”这类的称呼。
十几个人毕竟也不算多,不会引起什么骚动,江让便没有制止大家,反倒是很随和的在帐篷前跟大家来了张合影。
“老公看看我!”
“哥哥吃这个!”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被塞过来。
此起彼伏的呼喊中,彭东不得不张开手臂充当人墙,等终于钻进帐篷,江让的冲锋衣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帐篷里飘着酥油茶的醇香,卓玛阿依正和华秀阿依头碰头说着悄悄话,两位老人家的银饰在昏暗光线中偶尔相撞,发出轻响。
从一一独自坐在角落,筷子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饭盒里的土豆块,看到江让进来就赶紧垂下了眸光。
“阿依。”江让摘下墨镜,自然地坐到从一一旁边,揭开饭盒吃起来。
“这是住在我们家的阿让。”卓玛阿依用藏语向老姐妹介绍,手指了指江让,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华秀阿姨突然笑出一口银牙,用藏语快速说了句什么,惹得卓玛阿依直拍她膝盖。
“华秀说你俊得很,和她家多吉一样是草原上的金鹰呢。”
江让道过谢,余光瞥见从一一的饭盒里堆着不少青椒丝,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挑食,他用手肘碰碰她:“帮我拿瓶水。”语气熟稔得像使唤自家弟弟。
见她盯着自己发愣,江让没忍住笑出了声:“怎么?还跟我不高兴呢?”这小崽子这几天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别扭,八成是那晚的谈话闹的,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为几句口角耿耿于怀。
江让拧开瓶盖灌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他早过了那个较真的年纪,就算今天吵得面红耳赤,明天照样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帐篷帘子突然被掀开,多吉顿珠捧着油纸包的烤牦牛肉串僵在原地,油星子啪嗒滴在他的新靴子上,少年黝黑的脸瞬间褪去血色,又迅速涨得通红,他死死盯着江让手里属于自己的那份盒饭,以及从一一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察觉到气氛不对,江让抬头对上多吉的视线,那眼神太过炽烈,让他不由得挑了挑眉。
江让主动打破沉默,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坐啊,别站着。”
多吉没动,反而用藏语低声对从一一说了句什么,少女头也不抬,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自己拿凳子。”
江让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的互动,突然睁了睁眼睛,这小伙子该不会对十一有意思吧?他想起刚才马场上多吉频频看向从一一的眼神,还有现在这副吃醋的模样......
啧,这小屁孩儿取向够独特的呀!
“多吉,”江让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试探:“听说你拿了去年的骑射冠军,练了多久?”
多吉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硬邦邦地回答:“我三岁就上马了。”
“你和十一同岁?”江让笑着咬了口不知道是闷鸡块儿还是闷的什么肉:“那你和十一,谁更厉害?”
华秀阿依适时插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家多吉从小就想赢十一一回。”
从一一终于抬起头,面罩下的声音带着嘲讽:“赢我?再练十年吧。”
多吉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藏獒,腾地站起来:“去年县里比赛我明明......”他想说去年自己明明拿了第一。
“坐下!”华秀阿依一拐杖敲在孙子小腿上:“在客人面前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
江让看着这场面,突然觉得有趣,他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故意对多吉说:“你和十一关系挺好?”
多吉的筷子“啪”地掉在桌子上,卓玛阿依和华秀阿依同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们......”少年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从一一那边瞟。
江让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放心,我不玩儿这个。”说罢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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