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顿珠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被帐篷外突然响起的争吵声打断。
“你们在这儿影响到正常工作了!”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擦着汗,试图驱散越聚越多的粉丝,人群已经将帐篷前的通道围得水泄不通,几个保安正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
“这又不是你家的地!”
“我们站远点还不行吗?”
此起彼伏的争执声中,江让放下筷子:“你们慢用,我去处理一下。”
门帘掀起的瞬间,声浪如潮水般涌来,从一一听见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快门声,透过帆布的缝隙,她看见江让正弯腰对主办方说着什么,片刻后,就领了那群兴奋的姑娘们往集市方向走去。
半小时后,彭东拎着牛皮纸袋钻进帐篷,满头大汗:“让哥买的!”他气喘吁吁地掏出几张烧饼:“刚出炉的!”
阿依接过烧饼分给大家:“小江呢?”
“带粉丝们吃饭去了,”彭东灌下半瓶冰水:“还跟主办方协调了专属观赛区。”他抹了把嘴,眼睛亮晶晶的:“直播人数破三百万了!下午说不定能冲四百万!”
多吉把烧饼推得老远,嘴里嘟嘟囔囔:“麻烦精。”
“这哪是麻烦?”彭东急得伸出手指头:“四百万人呢,旅游局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让哥这波宣传,抵得上我们苦干三年!”
听到这话,旁边的华秀阿依赶忙问道:“他这么有名呢?那比上午那两个唱歌的明星还贵吧?我听村长说请那两个明星的钱抵得上我养两年的牛了。”
彭东咬了口烧饼:“不要钱,纯帮忙!”他得意的抬了抬下巴:“说实在的,我之前也没想到,他能帮到这个地步。”
卓玛阿依笑出一脸皱纹,目光慈爱地看向从一一,少女正小口咬着烧饼,酥脆的饼皮簌簌落在掌心,她假装喝水,避开了阿依的视线。
吃过午饭,两位老太太在帐篷里小憩,从一一牵着珍珠躲到老杨树下,多吉像条小尾巴似的跟过来,少年绞尽脑汁找话题,从马鞍保养问到箭羽修剪,直到词穷也没换来她超过三个字的回应。
树影摇晃间,江让牵着东赞走来,小母马喷着响鼻,马尾左右晃动。
从一一抬眸,江让戴着墨镜,看不清神色,他松了缰绳,坐到她旁边:“本来想抽空再练练的,没机会了。”说罢,晃了晃手腕,还有半小时就要比赛了。
从一一想起多吉的话:一箭不中,多丢脸呀。
“眼随鹰,心随风。”
“嗯?”江让靠在树干上,摘了墨镜,捏着鼻梁。
她想解释这句康巴古训,目光要像鹰隼盯住猎物般锁定靶心,心神要随风势调整呼吸节奏。可余光瞥见多吉撇嘴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转了个弯:“反正...安全第一。”
“呵。”江让拧开瓶盖,水珠顺着下颌滑入衣领:“怎么,你也怕我一箭不中,下不来台?”
小孩儿就是心软,吃饭的时候还别扭着,这会儿又怕他下不来台了。
她正要回应,赛场喇叭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声,主持人用汉藏双语宣布:“骑射比赛选手请到检录处抽签!”
多吉一个箭步冲出去,藏袍下摆扫起一阵草屑,从一一则起身拍拍珍珠的脖颈,小母马亲昵地蹭她手心。
“那个...”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面罩下的声音突然轻了几分:“
每年都有上不了靶的,你...别太逞强。”
“怎么?”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担心我?”
“少自作多情!”她不自觉的翻个白眼:“我只是不想看你输得太难看!”谁担心了,他敢来,肯定是想好了对策的,像他这样的人,即便是要帮村里,那也不可能让自己吃亏。
“臭小子,嘴怎么就这么硬。”江让笑着将箭囊甩到肩上:“你要是拿了冠军,就和我交换奖品。”
从一一歪了歪脑袋,疑惑的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江让勾住她脖子往自己身上一拽:“臭小子,还没出家门儿呢,就商量着领奖的事儿了,我倒要看看你能中几箭。”
从一一挣脱开他:“别老动手动脚的!”
“怎么,怕那个小屁孩儿吃醋啊!”
“笨死了!”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不是个“小子”。
第24章
高原的阳光将赛马场照得透亮,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骑射赛道呈L形蜿蜒展开,总长210米的赛道上,180米的疾驰区后紧接30米的急转弯,五个仅有面包片大小的箭靶错落分布在弯道内侧。
多吉顿珠是第一个上场的,这位康巴汉子一夹马腹,那匹黑骝马便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他侧身悬鞍,仅靠右腿勾着马鞍维持平衡。
“嗖——”第一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观众席爆发出欢呼,接下来的四箭更是行云流水,最后一箭甚至是在马匹完全横倾过弯时射出,箭簇擦着箭靶边缘稳稳钉入。
更令人惊叹的是,少年竟不用手扶缰绳,仅靠腰腹力量就利落地翻回马背。
“好!”江让的喝彩声淹没在人群的惊呼声里。
多吉顿珠抹了把汗,朝看台上抛去个野性十足的笑容,激动的几位年轻姑娘双颊绯红,齐声高喊着他的名字。
随后上场的几位也都发挥不错,有中三箭、四箭的,只是再没有五箭全中的。
江让和从一一在同一组,两个人一前一后,见她始终站在珍珠左侧,躲躲闪闪,江让忍不住调侃:“你躲躲藏藏的干嘛呢?”
从一一扭头瞥他一眼,心里蛐蛐:也不看看有多少手机、相机对准了你。
她可不想被拍到,万一谁认出自己是从一一,可就麻烦了。
那年在青岛找扎西的时候,就有几个学生追着她拍,更有甚者直接打开了直播。
她牵过珍珠:“到我了。”随即绕开江让进入赛区。
珍珠兴奋的直踏马蹄,像是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从一一拍拍它的脖颈:“好马儿,别急。”
戴着覆面的她显得格外神秘,除了兰卡村的乡亲们,几乎没人知道这位骑手的真实身份。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不待从一一催促,珍珠便疾驰而出。
她是俯身骑,前执箭,用膝盖控制方向,虽然不像多吉顿珠那么炫技,但上弦之快,出箭之准,不仅五箭全中,还箭箭都在靶心上。
迅速的,低调的结束了比赛。
江让盯着那个背影,觉得这做派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个覆面男是谁啊?”观众席上响起此起彼伏的询问。
达瓦卓玛看着屏幕上亮起的比分,脱口而出:“这是我家的小十一。”
话一出口,老人就后悔了。
因为四周顿时响起阵阵惊叹,在莫多县,谁不知道从一一这个名字?就像县城中心那尊永远指向北京的向日葵雕塑,这个拿过乒乓球世界冠军的姑娘,早成了当地人教育孩子的活教材。
阿依看着突然举起的十几部手机,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那些铺天盖地的热搜标题又浮现在眼前:#世界冠军霸凌##国家队除名选手青岛接头要饭#......这些照片要是被传到网上,会不会又像当年一样引发风波,给孙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下意识去摸佛珠,却发现看台边沿的珍珠和从一一早已不见了踪影。
已经进入备赛区的江让同样紧盯着大屏幕,看到比分的瞬间就知道从一一的冠军稳了,没想到这臭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难怪早上还没出门,祖孙俩就商量领奖的事儿了。
“江让,准备。”
“来了。”
作为正规马场“科班”教学出身的他,表现堪称教科书般标准,马速控制得恰到好处,三秒一箭的节奏纹丝不乱,精准的如同钟摆。
原本都做好一箭不中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运气不错,竟然中了两箭。
他在终点处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扬,随即稳稳停住。
江让单手撑鞍,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刹那间,原本屏息凝神的观众席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与欢呼声,粉丝们声浪如潮:“江让!江让!江让!”整齐划一的呐喊声很快席卷全场。
他理了理西服下摆,抬手致意,尽显沉稳风度。
比赛很快结束,骑手们三三两两聚在赛场边聊天,江让作为焦点人物,被不少人围着合影,看多吉一脸不满的瞪着自己,他下意识环视四周,果然不见从一一的身影。
“谢谢,借过一下。”他绕出赛区,找到达瓦卓玛:“阿依,十一呢,马上就领奖了。”
老太太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哎,她估计已经走了。”
“走了?为什么?”江让疑惑。
多吉顿珠抬手抱臂:“还不是因为你,那么多的手机、摄像机,拍到她怎么办!”
“哈?”江让这个白眼儿真是挨得冤枉啊,但多吉顿珠已经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只留下他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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