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纯净而严酷的土地,经年不化的雪山孤傲凛冽,静谧无言的海子澄澈纯粹,恰如她的眼眸。
拖拉机突突的声响惊飞了一群麻雀,它们扑棱棱掠过从一一头顶,她忽然侧目,江让来不及收回目光,只得仓促地扯了扯缰绳,小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暮色中散成薄雾。
冬家的堂屋里,次吉和普布两个小家伙正揉着眼睛在坐床上发呆,一见江让,顿时来了精神,小普布更是像只小羊羔似的,噔噔噔冲过去抱住他的大腿:“哥哥抱,哥哥抱!”
江让把她抱起来掂了掂:“要不要举高高?”
“要,我要。”小姑娘抬起手臂擦了一下鼻涕,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随着江让把她抛弃再接住,不停的咯咯笑。
家里两个孩子,当然不能偏心,陪普布玩够了,江让又把次吉举过头顶转圈,直到两位老人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桌,他才抱了两个孩子落座。
晚饭是杂烩面片汤和清炖牦牛肉,简单却香气扑鼻。
央吉的妈妈桑姆措拎着茶壶,给每人斟上一碗酥油茶,众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无名指,蘸着茶汤敬过天地,这才动筷吃饭,暖黄的灯光下,茶香混着饭菜的热气,把屋子印的暖烘烘。
三个人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达瓦卓玛打开电视机追剧,从一一则先去洗漱,等她出来,江让就赶紧拿出了剧本,像只小尾巴似的跟去她身后:“就这段独白,我总觉得断句的气口不对,你帮我看看呗。”
她倾身,堂屋里的白炽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相互重叠。
她看着他剧本上密密麻麻的备注,还有上头用拼音写满的读音,略略侧目,两个人视线交汇。
江让的嘴角噙着三分得意七分期待。
作为一个演员,他对自己的专业素养向来很有信心,但此刻这份信心里又掺杂了些别的东西,像是小学生交上精心完成的作业,等着老师画一朵小红花,能在她面前展示自己为之付出的心血,这份认知让他胸腔里涌动着奇异的暖流。
“走吧,”她带他坐到桌边,用钢笔划开句子:“汉语是这里换气。”笔尖戳着某个后缀词:“但藏语要把后缀和下一个前缀连读,像这样...”她示范读音。
江让立即按下手机录音键:“再来一次慢速的。”
接下来,堂屋除了电视机里激烈的战斗声,就只剩下江让反复跟读的声音。
“你舌根太紧了,再多念几次吧。”
他听从她的建议,在念到第十二遍的时候,那个顽固的音节才终于变得圆润,江让眼睛亮起来,转头求表扬,然而,从一一已经开始了下一段。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江让都在重复那几段反复折磨他的台词,念到最后他觉得自
己舌头都快捋不直了:“我舌头都要打结了...”
从一一合上剧本,从桌上的糖罐里抓出两块儿酥油糖。
江让剥开糖纸,嘴里仍旧念叨着最拗口那句:“雄鹰飞得再高,影子也落在地上,对的吧?”
她点头。
一边吃糖一边念藏语的下场就是被呛的咳嗽起来,大概是真的被呛狠了,他足足咳了一分钟,眼珠子都充血了才停下。
一阵穿堂风吹过,吹散了她终于憋不住的笑声。
“笑什么,也不说给我倒杯水。”
她垂眸时恰巧看见江让的脚踝:“袜子...挺可爱。”
第36章
“袜子...挺可爱。”
江让下意识先缩回脚尖,随即才看向自己的脚踝。
一双蓝色的猫和老鼠同款卡通袜。
她觉得可爱!
“明天上午教我练会儿箭呗。”
他托着下巴等待着她的答复,可从一一并不觉得这是一个问句,她眯起眼:“你最近有点...不正常。”
听到这话,他有些心虚的坐直了身子,托着下巴的手也顺着耳朵滑向后脑勺,假装捋头发:“别转移话题,你就说教不教吧。”
呃...怎么还成她转移话题了。
不等她反应,江让就继续道:“我以为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我们已经是朋友、甚至是兄弟了,哎,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只是瞥了她一眼,便迅速将目光投回手中的剧本,指尖反复掀动纸页,翻起又合上。
从一一无奈的撇了撇嘴,心想这人不愧是演员,自己真该抽空观摩一下他的影视作品。
“明天早上七点。”
“好嘞!”
她还得去趟县里,只能趁早上的空挡陪他练会儿了。
想着两个孩子都忙,达瓦卓玛不到六点就起床给他们做早饭,江让打着呵欠出来的时候,祖孙俩都已经吃罢早饭,坐在院子里放空。
“小江,先来吃早饭。”老太太拄着拐棍往堂屋走。
江让上前一步扶住老太太:“您慢点儿,我自己来就行。”
“早上现包的包子,香的很。”
江让迅速洗漱,然后拉根小板凳坐到灶台边就着酥油茶吃了整整五个包子,出来的时候,从一一已经弄好马鞍了,看他咬下最后一口包子,调侃道:“也不怕待会儿晃吐了。”
“你个臭小子。”他故意往前窜两步。
从一一勾着马鞍一个翻身就跑出去三米远。
看着两个人这种幼稚的小把戏,达瓦卓玛不自觉就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要是扎西也在就好了,一家人整整齐齐、热热闹闹的多好。
江让骑着贝母,跟在从一一和珍珠后头,清晨的草场还带着露水,马蹄踏过便溅起细碎的水珠,两匹马一前一后跑到一处开阔地带,从一一勒住缰绳,珍珠听话地停下脚步,喷了个响鼻。
“先往地上来几箭,”她取下背上的弓箭,示意江让照做:“让马儿适应一下弓弦声,否则容易惊到它们。”
江让照做,头几箭贝母还会不安地踩踩蹄子,等适应了,果然不再躲闪,只是耳朵还会随着弦声轻轻抖动。
“可以了,慢慢来。”她双腿轻夹马腹,珍珠便小跑起来,在三十步开外突然转身,几乎同时,箭已离弦,正中树干。
“漂亮!”江让鼓掌,随即跟随她的脚步搭弓射箭,只可惜并没有中靶:“又没上靶,给我想想办法呗,你是怎么做到箭箭都中的?”
“骑射和步射不太一样,步射你瞄不准可以调,骑射说白了全凭肌肉记忆,也就是手感,没别的办法,就是一个练字。”
“还是练太少了呗。”
从一一点头:“你先跑会儿,跑累了练抛射。”
“行吧。”他俯身摸摸贝母的脸颊:“好兄弟,辛苦你陪哥练练了。”
从一一翻身下马找了颗矮树,靠坐在树下闭目养神,耳边传来规律的马蹄声,先是急促的哒哒声,接着是箭矢破空的轻啸,最后总伴着江让不甘心的轻叹。
日头渐渐大起来,草尖上的露珠蒸发殆尽,而当那串马蹄声也终于停下,她懒洋洋的抬起眼皮,看江让一边走一边脱下外套。
他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猛灌了半瓶水:“得让贝母休息会儿了。”
贝母在一旁喷着鼻息,鬃毛都汗湿成绺,但眼睛还亮晶晶地望着主人,仿佛随时准备再跑一圈。
她挥了挥手,示意贝母可以休息了,枣红马这才循着珍珠的脚步吃草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江让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握着水瓶的右手上,从拇指到中指不是已经结痂的小伤口就是新剐的小豁口。
察觉到她的目光,江让笑着掰开右手大拇指:“看,这大茧。”他指着内侧厚厚的茧皮:“等长出肉扳指,就不需要用铜扳指了。”
从一一盯着那层泛黄的硬茧,微微蹙眉,皮相对一个演员来说不是很重要吗?这双手短时间内根本没法儿看,若是真长出肉扳指,怕是永远都会留下痕迹。
“何必。”她轻叹一声。
江让放下水瓶,瞥她一眼:“怎么,”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又想说我练个花架子,拍出来好看就行了,何必这样?”
她撇撇嘴,不置可否。
“我告诉你,我不止要好看,我要成为甲央,”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你知道拍戏最有趣的是什么吗?”他抬起头,草场上的风拂过他的额发:“我可以透过剧本去成为另一个人,去过他的一生。”
见她没什么反应,他继续道:“算了,换个说法,我现在连做梦都在练骑射,我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马背上,我不仅要射的好看,我还要射的准,我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惊艳所有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山,瞳孔里映着高原永不褪色的蓝天。
声音虽然平稳,可字句间分明有什么在发烫,像埋在灰烬深处的炭火,不张扬,却足够炙热。
从一一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参加世锦赛的前夕,那是她首次作为单打种子选手出战世界大赛,正值队伍新老交替的关键时期,教练的目光、队友的期待、媒体的镜头,全都聚焦在她身上,等着看她究竟能不能扛起这份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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