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端药的丫头略带担忧地说道：“少爷今天大概是累着了，还请快去歇息，否则明日太太又要责怪。”
世惠咳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仍在那两个婆子搀扶下佝偻着朝着外面走去。从始至终，他都没能和秀凤说上一句话。
原本新房里挤挤挨挨地塞满了人，随着世惠的转身离去，满屋仆妇忽如退潮般散去，只剩下秀凤孤零零地坐在床沿上。不多时，一个稍年长些的丫头折返了回来，对着秀凤笑道：“少奶奶，我是伺候少爷的菱枝。”
秀凤勉强笑了笑：“菱枝姐姐好。”
菱枝又道：“少奶奶别放在心上，我们早习惯了。少爷夜里睡不安稳，还需有人服侍着吃药。夫人怕打搅你休息，特命在东西暖阁各设了寝间。少爷那边有我和芳儿轮流伺候着，少奶奶不必担心。”
秀凤得知今晚不必与世惠同床，也长舒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对菱枝说了一句：“多谢姐姐。”
菱枝退下后，桂香端着铜盆上前伺候她梳洗。秀凤终于得以脱下这身沉重的喜服，看着镜中洗去脸上铅华、除尽满头珠翠的自己，又恢复了往日里熟悉的模样。
桌上的红烛还未燃尽，对面卧房内仍传来阵阵不断的咳嗽声，秀凤突然一把抓住桂香的手，颤声道：“桂香，你今晚留在这里陪我吧，我……我心里害怕。”
这一晚秀凤睡得很轻，隔了两道帘子，世惠的咳嗽声忽远忽近，像一台呼哧呼哧的旧风箱在耳边作响。秀凤在梦一阵、醒一阵之间，似乎看到世惠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又伸到了脸前来，惊得她猛然醒来，睁眼看到的却是惜雯那张脸。
惜雯小声说道：“少奶奶，夫人房里的徐嬷嬷已经来敲过门了，说今天是少奶奶进门第一日，不懂得府上请安的流程，特地来请少奶奶过去的。”
秀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才明白过来现在还有人家守着过去晨昏定省的那一套。她心里虽不高兴，但是初来乍到，并没有反抗的本钱，只得慢吞吞地坐了起来。转头见到桂香居然还在酣睡，便伸手将她也推醒了。
两个丫头合力为她换上了一身缣缃色袄裙，秀凤朝对面努了努嘴：“去问问那边要怎么弄。”
桂香异常机灵，哎了一声就往世惠的卧房走去。只听得她站在帘子外和菱枝一阵低语，又走回来禀报：“菱枝姐姐说少爷身子不好，不用每日去给夫人请安。”
秀凤心下冷笑，知道这是专门为她做规矩来了。她站起身，拿帕子拍了拍脸上傅的粉，说道：“那就走吧。”
一弯残月仍斜挂天际，两个嬷嬷提着白纱灯笼一前一后地为她引路。秀凤踩在湿滑的青砖路面上，脚上的绣鞋也叫晨露打湿了。当穿过第五重院门的时候，秀凤也不禁为之咋舌，昨日到得晚，加上人多忙乱，竟没留意到程家的宅院如此广阔。
嬷嬷一直将她领到程夫人院内，嘱咐道：“少奶奶在此稍候，里面会有人叫你进去。”
秀凤攥紧袖中手炉，苦苦捱着清晨的寒意耐心等候着。约莫一刻钟后，一个穿着桃红比甲的丫头从里面挑起了帘子，说道：“夫人已经起身，请少奶奶到屋里坐。”
秀凤站得有些脚麻，用力跺了跺脚，才往屋里走去。刚一进屋，一阵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那丫头麻利地帮她解下外袍：“夫人怕冷，因此这屋里常年烧着火盆，少奶奶且坐一会儿。”
堂屋正中的紫檀圆桌上摆着一尊鎏金自鸣钟，此时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秀凤刚要落座，就见从里屋匆匆跑出来个梳着双髻的丫头，嘴里叫着：“梅馨姐姐，夫人叫你呢。”
梅馨应声钻进了里间，留下秀凤一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两个丫鬟打起里屋的帘子，后面是被左右搀扶着缓缓走出的程夫人。
第16章
要不是这前呼后拥的架势，秀凤险些认不出昨日礼堂上见到的那位威严的当家主母。她迎上去叫了一声娘，心里暗暗想着，这位老太太如今看来比自己还要矮上半头，走路的姿态更是颤巍巍地有些别扭，似乎裙摆下藏着一对三寸金莲。
程夫人嗯了一声，转身往榻上坐了下来。秀凤不得她的指示，也不知该不该跟着坐下，正不知所措间，梅馨拉着她往软榻边的圆凳坐下，笑道：“少奶奶坐得离夫人近些，回话才更方便。”
见这丫头举止十分得体，秀凤小声说了句：“多谢！”内心甚是感慨，大户人家的气派果然非寻常门第可比，连个使唤丫头都带着通身的气派。
程夫人半眯着眼，向秀凤问道：“世惠昨晚歇得可安稳？”
秀凤如实回道：“他咳嗽了一整晚，应该是没怎么歇息好。”
秀凤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程夫人对她的回答似乎并不满意：“昨天大婚过于耗神，你往后要小心照顾着，他那身子是累不得的。”
秀凤胸中郁结着一团闷气，便没有声响。程夫人见她不应，眼风如刀扫过来，梅馨轻轻在她腰间戳了一下，笑吟吟道：“少奶奶，夫人跟你说话呢。”
秀凤不得不站起身，勉勉强强地回了句：“是，儿媳妇记下了。”
程夫人淡淡道：“你家里虽是普通人家，但我知道你娘把你教得很好。世惠是家中长子，以后这偌大家业还得赖着你主持。现在多学些规矩，总归是立身的根本。”
秀凤原本以为程夫人要动怒，谁知她竟在轻描淡写间赞了自己一句，不由大为意外，见她两道目光又射了过来，慌忙屈膝道：“娘教导的是。”
程夫人点点头，转头对着梅馨道：“早饭好了没有，我都饿了。”
梅馨笑道：“早在灶上温着了，就等我们这边传呢。”
程夫人道：“下次不要做得太早，我不爱喝厚粥。”
梅馨道：“哪里敢做得早了，都是掐着夫人起床的时间去备的，至多就等了一刻钟。”
说话间，已有两个厨房佣人拎着食盒挑帘而入，将八宝酱菜、胭脂鹅脯等十二色小菜摆满了一桌子。
程夫人由梅馨和喜鹊左右搀着落座，又招手让秀凤坐到她身边来：“往后我吃早饭的时候，要是就咱们娘两个，你就陪我坐着一块儿吃。要是有别人在，就按规矩在旁边伺候着。”
秀凤虽满心不情愿，此时也只能一一答应下来。这顿早饭她只吃了几口便饱了，却又如坐针毡地陪着耗了快一个钟点，方才得以脱身。等到从夫人房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这日晚些时候，程夫人又派人来传话，说有客人到访，若少爷
精神尚可，就携新妇同往正厅用晚膳。
世惠一整天都没下过地，此时斜靠在一个青缎软枕上，向徐嬷嬷问道：“来的是什么客人？”
徐嬷嬷笑道：“是二夫人和三夫人带着小姐们。”
世惠“嗯”了一声：“既然都是内眷，我倒是不方便去。你去回禀夫人，我今天觉得累了，一会儿喝过药就准备先睡下，不便相陪了。”
徐嬷嬷答应了一声，向着秀凤道：“那请少奶奶跟老奴走一趟吧。”
秀凤有些意外：“单我一个人去吗？”见徐嬷嬷含笑点了点头，便转头望向世惠。
世惠看出她眼中的不情愿，温言劝慰道：“你去陪婶娘们略坐一坐，闲话几句，若是感到厌气了就早点回来。”
秀凤心想只要人到了那里，哪里是想回就回得来了，忽然使起了性子：“我偏不去！”
徐嬷嬷脸上现出难堪之色，讪讪地笑道：“少奶奶这可真是为难死我了。”
秀凤冷笑道：“巧的很，我今天也犯了心口疼的毛病，你只管照实回夫人，横竖怪不到你头上。”她心里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没人会信，不过是逞一时意气罢了。
徐嬷嬷以求援的眼神望向世惠，世惠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就瞧在我的面子上……”
偏偏秀凤最不想卖他的面子，世惠见她无动于衷，只得示意徐嬷嬷去屋外候着。等屋里没了旁人，他便要来拉她的手，可指尖刚刚触到她手背肌肤，她便像被火苗蜇了似的急忙缩回手。
世惠更加低声下气地说道：“要不是我昨日从辰时起身便一刻不得休息，今天必定是要陪你去的。实在是身体不允许，绝没有故意叫你难堪的意思。”
秀凤瞟了一眼他泛青的唇色，心底忽地生出了几分可怜，虽仍垂着头没有答应，但眼神已然软了下来。
世惠靠在床头又是一阵粗喘，目光却灼灼地望向了她：“秀凤，过两天等我好起来了，我一定天天陪着你。”
秀凤从这双眼睛里似乎窥见了世淮的神气，她心头重重一跳，霍地站起身来，突兀地丢下一句：“你少说两句罢，我去便是！”便急匆匆从房里出去了。
秀凤因为跟世惠怄了两句，等她踏入花厅时，一张圆桌已坐满了程府各房的太太小姐们，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一一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