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秀凤放下车帘,程夫人又示意周景安附耳过来,低声道:“事发突然,我担心这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恐怕日后会累及程家的名声。你除了好生看顾着少奶奶,也要仔细打探其中的缘故,回来向我如实禀报。”
周景安答应了一声,一跃坐上马车前座,向着码头疾驰而去。
通报志坤死讯的电报几乎是与秀凤同时抵达的。她刚踏进白家大门,便听到屋内哭声震天,一片混乱。秀凤心知不妙,身子一晃险些倒下,好在桂香在旁及时将她扶住了。
秀凤木然着走进来,见正厅里坐着两个穿警署制服的陌生人。玉芬歪在太师椅上,已经昏厥了过去,手里还捏着被揉皱的半截电报——“尸身寻获”四个字从她指缝中漏了出来。
秀月迎上前来,喉头哽咽着:“阿姐,爹爹他……”
秀凤无力地向她摆摆手,低沉着声音说道:“先照顾好妈再说。”
小桃和王妈一齐上来将玉芬扶了下去。秀凤坐上了那张太师椅,对着两位警官自报了家门,客客气气地问道:“有劳二位长官,可否与我说明下详情?”
两位警官自我介绍一个姓郑,一个姓白,向秀凤大致介绍了志坤的货船如何被太湖水鬼凿穿了底,志坤如何跳船逃生,又如何意外沉入湖底云云,对于舱底夹带的私盐则是一字未提,也不知是调查不出来,还是故意隐瞒。
秀凤泫然落泪,问道:“不知我爹爹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会遭此暗算?”
郑警官叹了口气说道:“如今世道纷乱,白老板也许有打点不到位的地方,惹怒了哪方势力也未可知。具体是哪一方,总要抓住了那日凿船的人才能知道,可惜这事也是渺茫得很。”
阿翠本来是抱着耀祖站在一旁的,听到这里忽然放声大哭起来:“老爷啊,你好苦的命啊!留下我这可怜的儿……”
秀凤知道从这两位口里问不出更多信息,便起身送客。临出门前,白警官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白封塞到秀凤手里,小声道:“程少奶奶,我与白老板同宗姓白。这里一点小小心意,盼你和家人节哀。”
秀凤眼中泪光盈盈,连声道谢。
送走二位警官,秀凤回到屋内,发现阿翠仍是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一边号啕大哭,一边将耀祖搂得更紧。秀凤眼见那孩子被她箍得快喘不过气来,心烦意乱地皱起了眉头:“姨太太闹够了没有?”
阿翠哭着说道:“姑奶奶,你富家太太哪里晓得我们孤儿寡母的苦处!耀祖才两岁就没了爹,往后的日子叫我怎么过呀!”
秀凤冷冷道:“你先将孩子交给奶娘,否则捂死了这棵独苗,只怕你的日子更不好过。”
阿翠霍地站起,怒气冲冲地说道:“姑奶奶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儿子将来是白家的当家人,我为什么要捂死了他?反倒是姑奶奶既然已经外嫁,今天又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对白家的家事指指点点的?”
秀凤对这番无理取闹不屑一顾,不愿与她再起争执,径自走向后屋照看玉芬去了。
程家动用了警署的关系,派出一艘快船连夜将志坤的遗体运回盛泽。当晚,秀凤姊妹俩一边陪伴着母亲,一边亲手为父亲赶制寿衣。玉芬瘫在雕花榻上,气若游丝地呢喃着:“你爹说跑完这一趟,便可将抵押的织机赎回来……他舍不得作价贱卖那些染料……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秀凤手上一抖,险些扎破自己手指。她想到玉芬上次来程家时,多半是志坤的生意已经陷入了困局,玉芬并未言明,她竟然也没察觉出异样。果真早知如此,她必然腆着脸也要求程夫人相助,何至于让父亲铤而走险去贩卖私盐?她虽然怨恨父亲,但父亲毕竟于她生养有恩,如何能见死不救?
然而她不敢多想,只怕这重担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只默默地低下头去继续缝制寿衣。她面前放了一盒十八颗纯金珠子,每一颗都有绿豆大小。这是个生意人家的讲究,据说带着黄金下葬可保死者在地下的富贵。又怕有人因此眼红盗墓,因此金不可外露,需要仔细地缝到寿衣衣襟或口袋里面。
玉芬不再说话,三人都有些神思恍惚,就这样默默无语地坐到了天色微亮。管事的人前来通报,说老爷的灵船还有片刻就到门口,秀凤起身,和秀月一起搀扶着母亲往门外走去。
因志坤的遗体在湖水里泡了太久,原先定制的楠木棺椁尺寸不再合用。时间仓促之下,又来不及再寻好木料重新制作,最终由玉芬拍板,打造了一副较轻薄的杉木棺材,终于赶在下葬前一天送到了白家。
出殡这日,自半夜起便寒雨飘摇,送葬的队伍一路抛洒着纸钱,却全都被踩进了脚下的泥泞里。白家女眷们皆是一身缟素,跟在灵车后面走向桑园——志坤的坟头就修在那里。
杠夫们喊着号子起棺时,玉芬又险些晕去,秀月紧紧抱住了她,两人皆是哭成了泪人儿。而翠姨娘当仁不让,哭声更是震天响亮:“老爷黄泉有知,一定要护佑耀祖平平安安啊——”
在高低错落的恸哭声里,秀凤拿出志坤惯用的那把乌木算盘,随最后一抔黄土扔进了墓穴中。
回程的马车上,秀月攥着秀凤的手,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今早出殡前,我见翠姨娘进了妈妈的房间,吵着说要带耀祖单过……”
话未说完,马车碾过地上的积水的坑洼,颠簸中将姊妹俩撞向了一起。秀凤伸手搂过妹妹,一路相对无言,却仿佛将什么话也说尽了。
第28章
第二天早上,周景安来向秀凤辞行,说程家田亩账目出了些纰漏,程夫人紧急召他回去处理。他面带歉意说道:“夫人急召,实属无奈,还请少奶奶见谅。”
秀凤颔首道:“这些日子以来,有劳景安叔奔走操持。请代我转告夫人,我在这里稍微再耽搁几日,等做完了爹爹的三七法事,就启程回苏州去。”
周景安道:“是,也请少奶奶和亲家夫人保重身体。要是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随时再召我来便是。”
秀凤说了句多谢,忽然话锋一转:“请景安叔稍待片刻,我还有件事情要劳烦你相帮。”她不容周景安开口询问是什么事,当即站起身道:“请随我来。”
周景安只得撩起袍角跟上。走到垂花门外,见正门左手边有一排三开间的倒座房,门上悬挂着一把黄铜大锁。秀凤拿出钥匙开了锁,率先步入其中。周景安这才发现,原来这里是一间库房,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五台铁质的电力织机——正是程家当年送来的聘礼。
看到织机上覆着厚厚一层灰尘和蛛网,周景安不禁有些愕然:“少奶奶带我见这个,是为了什么缘故?”
秀凤道:“这些织机从送到白家的那天起就一直摆在这里,从未织出过一尺丝绸。如今我爹爹已经去了,家中也没有个掌事的人,电路一日不通,就一日用不到这些机器,与其放在这里积灰,我想不如将它们送回苏州的作坊去,也好物尽其用。”
周景安顿时明白过来:“少奶奶是想将织机折价卖给自家的作坊?”
秀凤却道:“不,不是卖,是借。往后凡是这些织机织出的丝绸,都会送到程泰祥的铺面里卖,所得利润分两成给白家,权当租赁费用。”
周景扶了扶眼镜,知道这是少奶奶迂回往娘家送钱的手段,干咳了一声:“此事是否需要请夫人定夺?”
秀凤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夫人说过程泰祥由我掌管,这件事我尽可做得主。况且我也已经向夫人去信说明了缘由,景安叔只需帮我将织机顺利押送到作坊,余下的事情,无需你操心
。”
话已至此,周景安也不打算继续争辩下去,以免得罪了少奶奶,于是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遵命便是。”
送走了周景安,秀凤躲过檐下的化雪水,又往西厢房走来。奶娘正带着耀祖在院子里遛弯,阿翠则坐在门口的摇椅上远远望着,见秀凤朝自己走过来,忙不迭起身相迎:“姑奶奶今天身子好些了么?”
她面带讨好之色,显然是想弥补前几日的争执。秀凤却不愿为此多费口舌,直接说道:“我有两句话与姨太太讲,可否方便进房内详谈?”
阿翠笑道:“当然方便,我刚泡了一壶雨前龙井,正要请姑奶奶品鉴下正不正宗。”
进得屋来,果然闻得一阵扑鼻茶香。阿翠殷勤地给秀凤倒上了茶:“这还是老爷今年春天收来的贵货,一向封在罐子里舍不得吃。我昨天才想起来拆开的,请姑奶奶尝尝。”
秀凤不便拒绝,便端起茶盏轻啜了几口,这才正色道:“姨太太当日说我是外嫁的女儿管不着白家的事,这话原也不错。但今天我这几句话是代太太讲的,还请不要见怪。”
阿翠面露讪讪之色,支吾着点了点头。
秀凤继续说道:“太太托我转告姨太太,白家虽比不得北平上海的家庭那般开明,但也不至于要逼人死守贞节牌坊。姨太太如果不想留下,太太愿意给三百大洋,让你自谋出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