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房老爷在上海公共租界炒地皮。只要三六九现钞到手,谁来管你作坊的死活?如今电价涨得厉害,加上国民政府加征的税项,若要大房独自承担购置新机的费用,只怕三五年都回不了本。”
秀凤沉吟道:“你说的都在理,但电力优于人力总是没有错的。老夫人当年都能有那样的远见,我们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定能想出个更稳妥的法子来。”
周景安也点头表示赞许,他搁下账簿,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另有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要禀大少奶奶——昨天二少奶奶亲临管事房,说要从公账支一笔钱……”
秀凤蹙起眉头:“她要用钱,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反倒去问你?”
周景安干笑了两声:“这个我可就不清楚了。但二少奶奶朝我抱怨了几句,说自从你削减了府里的开支用度,她手头就紧巴巴的,竟连三五百应急的闲钱都凑不出来。我瞧她说得实在恳切,便先预支了五百块给她。”
秀凤已经有一阵没跟令娴说过话了,不知她为什么突然花钱如此大手大脚,便道:“这次给了她的就算了。下回她要是再找你要钱,你别急着答应,让她来找我便是。”
周景安笑道:“我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大少奶奶既然想购进新机,或许不用等着她来找你,你可以先去见她。”
他的话瞬间点醒了秀凤——令娴虽从不过问家中账目,但她是世淮之妻,如今程家名正言顺的当家夫人,自己若不先与她达成一致,如何能在二房三房面前说得上话?秀凤颊上泛起了两片红霞,轻声说道:“是我疏忽了,多谢景安叔提点。”
时隔一年有余,秀凤再次踏进了正房大院。令娴所在的东厢房门扉紧闭,四下里静谧无声。秀凤上前叩响了门,听到燕儿拖沓的脚步声从里间响起:“谁这么不识趣?偏赶这时候扰人休息……”
秀凤屏息静立:“是我!”
燕儿听出秀凤的声音,连忙过来开了门,脸上已堆起了殷勤的笑:“原来是大少奶奶来了,刚才怪我无礼了。”
秀凤并不以为意:“你家小姐呢?”
燕儿小声道:“小姐还在午睡……”话未说完,屋内已传出令娴的声音:“燕儿,我醒了,快请大少奶奶进屋说话吧。”
燕儿忙将秀凤请进了屋里落座。不多一会儿,令娴就披着奶白色的绸缎睡袍,趿拉着法兰绒拖鞋从内间出来了。她边走边将乱蓬蓬的卷发绾至脑后,潮红的面颊透出几分海棠春睡的慵懒。
见秀凤盯着她看,令娴竟有些羞涩起来:“我这不修边幅的样子,让你看笑话了。”
秀凤此时仍是一身粗麻布衣的重孝,见令娴云鬓偏斜、眸光流转的娇容,心底难免生出些妒意来:“我听旁人说你前些日子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令娴点头道:“只是伤风感冒而已,早已痊愈了。”说着往秀凤身侧的椅子斜身坐了下去。
秀凤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才好,沉默片刻才又问道:“二弟近来可有消息了?”
令娴眉头轻蹙:“别提了,这些日子他一直被东征西调的。前天好容易跟他通上电话,说马上又要开往西南剿匪,这一去又得好几个月没有音讯。”
秀凤正想着如何跟她提起购置电机的事情,令娴却忽地伸手握住了她,柔声道:“秀凤,我有件为难的事情需要你帮助,却不知怎生开口才好。”
秀凤感受到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掌心温度,又见她双眸晶亮如水,在长长的睫毛下闪烁着奇异的神采,心头猝然收紧,脱口而出道:“你……你怀孕了?”
第40章
令娴下意识地把手抚上小腹,便是含羞默认了。秀凤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话来,这时听到令娴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四个月了,除你之外,我也没对旁人提起过……”
四个月!秀凤简直想发笑——她突然看清这些日子以来,自己试图攫紧权柄的举动是多么可笑!原来这场必杀之局早在程夫人过世前就已经注定了!
令娴也不说话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房间里,秀凤忽然惊觉自己过于失态,于是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真是恭喜了……”她的嗓音听起来喑哑干涩,仿佛换了个人在说话。
令娴道:“前两天我去找了一趟周管家,想支几个月的份例,他虽给了我,却说这事该先跟你商量。倒巧得很,我正准备去找你,不想你先上门来了。”
秀凤感觉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从云端落下:“各房日常用度虽有固定份额,但从公中预支也是常有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规矩总要守的。”令娴截住话头,微笑着道,“现在既是你当家,我确实应该先问过你。”
秀凤心下苦笑——她能当得了什么家?左右不过是个临时的账房罢了!
令娴又道:“周管家已给了我五百,只是要办成这桩事情,恐怕还要再添好些个数才够用。”
秀凤问道:“你要办什么事?”
令娴忿然道:“世淮已经提交了退伍申请,原本合情合法的事情,政府里却偏有祸国殃民的蠹虫想从中捞油水。文书交了一个多月了,就一直压在那里,也不说批,也不说不批,分明就是等着我们去主动孝敬。我已拜托舅舅去打听了几回,总算帮忙牵上了线,却不好再拿娘家的钱去办事了,这才有了那天托付周管家的事…… ”
秀凤骤然顿悟——世惠离世后,世淮就是家中独子,他选择退伍归家主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般浅显的道理竟被自己生生无视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干巴巴地开口问道:“还需要多少钱?”
令娴犹豫了一下:“少则七八百,多则——多则我也说不好…… ”
秀凤心灰意冷,索性也不再挣扎:“明天让景安叔先从公账上拨两千块大洋给你。二弟是程家当家人,他的事情理当由公账支出,不该动用你的体己钱。”
“不!你不要误会!”令娴急急辩解,“世淮绝没有争这个当家的心!我最了解他,他是纯粹的书生意气…… ”
秀凤缓缓摇头,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这位置本就不该由我来坐…… 当年娘送我三间铺面,已够我余生安稳度过了。等二弟回来,我便与他将钥匙账册交割清楚。他是嫡出男子,只有他做当家人才符合祖宗规矩,也能断了了二叔三叔的觊觎。”
秀凤说完这话,站起身便往外走去。一阵怜惜之情漫上令娴心头,她怔怔望着秀凤走远,竟忘了该起身相送。
然而秀凤刚走到垂花门下,忽然想起了自己此番前来的初衷,迟疑了片刻,仍是折返进屋来,对着令娴说道:“倒忘了我原本有正事要同你商量。”
令娴闻言打起了精神,温言道:“大嫂但说无妨。”
秀凤道:“南通有家新近破产的丝织厂,正在大量抛售二手电力织机。我听说价格十分公道,便想着动用去年的盈余购进几台,用以增加作坊产量。这事等着二弟回来决断也行,就怕那时候织机都早已卖空…… ”
令娴道:“生意上的事情我虽不懂,却信得过你。你尽管做主便是,不必等世淮回来。”
秀凤眼底浮起星点笑意:“好,多谢你!我明日就去跟二房三房商议此事!”说罢便跨出了门槛,一身缟素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满园柳荫绿浪之后。
到了世淮归家的日子,天未亮秀凤便醒了。她坐在妆台前,发现镜中人憔悴得有些陌生。转头推醒了还在卧榻上酣睡的惜雯,那丫头揉着惺忪的睡眼便来给她梳头。
待梳洗完毕,惜雯又捧出那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麻孝衣。秀凤目光略过那刺眼的麻布,却叮嘱她开箱另取素白的家常旗袍出来。
惜雯欲言又止,终究是按她的吩咐做了。秀凤换上这件往日十分合身的旧衣,腰身竟宽松了两指有余,可见近日来清减甚多。她往头上插了两件素银发簪后,就往外间用早膳去了。辰时刚过一刻,便有婆子来报周管家已在账房等候。
周景安今日却没带账簿来,一见秀凤就开门见山地说道:“桑园的陆庄头前来求娶梅姑娘。”
秀凤面露异:“梅姑娘不是月前就放出去
了么为什么还要来通禀婚事?”
周景安道:“陆庄头名义上是求娶,实则是想打探程家是否愿意为梅姑娘出一份嫁妆。”
秀凤问道:“以前可有这样的惯例?”
周景安道:“夫人在时,打发出去的丫头如有婚配,多少都会赏一些银钱。”
秀凤不以为然:“既然如此,你按旧例去办即可,无须再问我的意见。”
周景安嘴角微斜,露出一丝讥笑:“少奶奶说得不错,我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但算来梅姑娘出去还不到一个月,这么快就得陆庄头垂青实属反常。我便留了个心眼,着人打听一番才得知——原来梅姑娘已经怀了身孕。”
秀凤惊讶得睁大了眼:“她有了身孕?那岂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