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娴道:“这相夫教子的日子我也是过得够了。往后你我要是联手掌管这家业,难免有起冲突的时候,到时候你也不与我争么”
世淮笑道:“那时候我自然都听你的,怎么能有一字半句的争执?”
令娴笑着推了一把他的肩头:“你到底是戍边从军去了,还是跟着苍山洱海的养蜂人酿蜜去了?嘴上甜得都能招蜂引蝶!”
世淮的眼神却突然黯淡下来,令娴自悔戳中了他的痛处,柔声说道:“怪我不好,不该提起这话……”
世淮却道:“没什么可避讳的,我也不是那泥捏的人儿——风雨吹吹便化了。只恨自己当年天真,一腔热血只想扛起枪保家卫国,却不知枪口下可以躺着多少同胞的冤魂。”
“别说了!”令娴连忙制止他,“这一切也不是你的错!你一心报国,总还有别的路径可走。三叔既在南京任职,或许可为你出谋划策。”
世淮摇头道:“不!以往我总是意气用事,只问自己想做什么,却从不问自己能做什么。我现在算看明白了,母亲的眼光终究没错——从军从政都不适合我,我就应该回到这里,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的家业过活。也不敢求什么飞黄腾达,不过是图个家宅平安罢了。”
见往日意气风发的丈夫变得如此消沉,令娴不由得微红了眼圈,轻声道:“你这会儿心绪不宁,说的都是气话。你要真想守好这份家业,更不该将大嫂排除在外。过去她跟着娘学了好些管家的本事,我都瞧在眼里,她本可助你一臂之力……”
世淮猛然拂袖起身:“你是说我治家的手腕,还比不上深闺妇人?”
令娴朱唇抿起,寸步不让地迎上他灼灼逼视。世淮读懂了她眼中的含义,竟是无言以对,喟然长叹一声后,又坐回了椅中,半晌才道:“你说得不错!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令娴正欲开口,却被他抬手截住,“不是因为我不甘屈居妇人之下,实在是大嫂青春守节,我总得顾全她的名声。我要是邀她共事,难免有些同室相处的时光。万一传出些风言风语,他日黄泉之下,我有什么面目去见大哥?”
令娴不禁语塞,她的家庭执行的是西式教育,兄弟姐妹自小养在一处,从未有过男女避嫌的念头。饶是如此,毕竟长在中国的环境里,对传统三纲五常的规矩还不至于一无所知。听到世淮这样说,她也无从再争辩,只得叹道:“只要你觉得问心无愧就好。”
这句“问心无愧”却让世淮平白生出了几分羞惭来。他不敢再与妻子对视,丢下账簿走到了床边,望着摇篮中熟睡的儿子,眼中不自觉有些泪湿。
第44章
清晨六点,天光刚露了个头,黄浦江早已经忙碌起来了。江面蒸腾着钢铁与柴油的气息,往来的航船将江水搅得翻动起来,拖曳出一道道浑浊的轨迹。几只雪白的海鸥一路追逐着翻涌的尾流,等着随时将跃出水面的鱼虾叼走。
十六铺码头旁的一间铁皮仓库外,罗杰倚靠着生锈的铁栏杆,正在目视一艘漆皮斑驳的货轮缓缓靠岸,船身侧面用白漆刷着“SIREN SHIPPING”(塞壬货运)的字样,鲜亮得仿佛要淌下漆来。
“罗老板真是慧眼识珠!”船务科刘科长笑嘻嘻地挨近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皮烟盒,抽了一支递给罗杰,“绝对保真的古巴货!我晓得你只爱这一口。”
“多谢。”罗杰三指捏住烟嘴,在刘科长伸过来的金质打火机上点着了火。他深吸了一口,暗红的烟芯旺盛地燃烧了起来,“刘科长谬赞我了,我哪里识得烟的好坏,不过随便抽几口解解乏罢了。”
刘科长笑道:“你跟我装什么蒜!我说你慧眼识珠,识的哪是烟——分明是停在那里的铁壳子。”
罗杰也跟着微微一笑:“在洋行干了这几年,货轮的好坏总还能分辨得出来。这种老船看着陈旧,用料却都是上乘货色,各处接缝焊得严丝合缝,二十年都没有漏过水渗过油。如今按照废铁价收购进来,怎么看都不会吃亏。不过——”他话锋一转,“这船在港里多泊一日,就等于把白花花的银洋扔进黄浦江。不知道刘科长什么时候才能高抬贵手,在检验单上签字放行呢?”
刘科长眯起了三角眼:“我们说好的事情,你还担心我反悔?你这船挂的是意大利籍,海关那帮赤佬啃不到骨头正跳脚呢!为了帮你说情,我可是倒赔进去两根小黄鱼,嘴皮子都磨破了才把船放进十六铺码头。你不先谢谢我,反而催我签单子?”
罗杰目光仍锁定在船上,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原本是要来谢你的,可过来的时候听说百乐门的仙蒂小姐跟你今晚有约,还专门留了三号包厢,多半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讲。有这等佳人相伴的好事,我可就不便打扰了。”
刘科长眼睛微微一亮:“哦?三号包厢?”
罗杰直起身,掸去了西装前襟沾到的铁锈红,伸手拍了拍刘科长的肩膀,笑道:“预祝你今晚跟仙蒂小姐过得愉快!明日兄弟再来讨喜讯。”
刘科长咧着嘴笑道:“你放心,自然是愉快的。不过我还有桩小事要麻烦你——”他忽又凑近身来,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这里有两百箱别人寄存的烟叶子,稍微沾着点灰,要赶在月底仓库清点前送到苏州阊门码头,你看……”
罗杰指节无意识地叩了下栏杆:“苏州?”
刘科长捕捉到他一瞬间的神色异常,笑问道:“怎么,罗老板在苏州有仇家?”
罗杰抽了一口雪茄,将表情隐藏在灰青色的烟雾后:“不是仇家,是故人……”他忽然发出一声嗤笑,“刘科长放心,你的货,我负责亲自帮你押到。”
到了十一月,秀凤对管理程泰祥也失去了兴致。她连着十几天再没到过店铺,胡掌柜乐得享受这难得的清静,自然也不会主动带着账目来叨扰。
在她心里,真正难熬的是世淮刻意回避的态度。自从那次在丝厂不愉快的对峙之后,他便再没跟她讲过一句完整的话。若见面时有旁人在场,还能讨得他一声“大嫂”的称呼。若是无意中在园子里单独碰见了,他转身的姿态决绝得仿佛有甚大仇一样。
秀凤甚至不明白自己怎么得罪了他,在她看来不过是寻
常至极的经营分歧而已,竟会生生在二人中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来。
这天秀凤为了排遣寂寞,便在园中漫无目的地闲庭信步,不经意间竟走到了管事房前。她也已有月余没见过周景安了,此时心中孤独异常,只盼着有人可以说说话,便抬手叩响了门扉。
周景安亲自来开的门,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银鼠皮袄,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见到秀凤,他先是有些吃惊,随即又挂上了笑意。殷勤地将她迎进屋里。
“我…… ”秀凤刚开了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周景安本来是静候着她的吩咐,见她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饶是他素来善于察言观色,此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敢轻易接话。
秀凤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一桩未有下文的旧事来:“二爷刚回府那阵子,听说梅姑娘曾闹上门来,这件事后来是怎样解决的?”
周景安脸上浮现出一丝奇怪的笑容来:“大奶奶原来还不知道——梅姑娘后来到底还是嫁进了陆家,二爷也按惯例给她拨了嫁妆。”
秀凤对此早有预料,也不觉得惊奇,但仍是目光锐利地望向了他:“当日我特意让人找你回来,难道你不曾跟二爷禀明其中的前因后果么”
周景安道:“自然都是禀明了的,但梅姑娘发誓赌咒,说那夜虽有疏忽,却绝无苟且之事。二爷是菩萨心肠,他唤了陆庄头将人领回去,嘱咐好生相待,不可做那背信弃义之事。”
秀凤轻笑了一声,她本来对此也不关心,不过是没话找话罢了。此时循着这个话头,她又问起了老太太院里余下各人的去处,周景安一一详实作答,丝毫不见敷衍的神色。
秀凤跟他说了这许多话,心头似乎也舒畅了许多,便准备回东苑去。周景安却突然说道:“大奶奶请稍待片刻,我这里还有一封书信要转交。”
秀凤奇道:“我的书信?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周景安往衣袋内翻出一个洒金信笺,笑着递给了她:“今日我经过观前街时,正巧碰见胡掌柜坐在檐下晒太阳。他拦下了我的车,说有人留下一封书信给你。但他这些日子不常有机会见你,便托我将信带回来——偏今日事忙,要不是大奶奶登门,我也险些忘了此事。”
秀凤接过信笺一看,认出是程泰祥日常使用的式样,上面用钢笔写了“程夫人亲启”这几个字。秀凤从未听过旁人如此称呼,实在想不出谁会写这封信给自己。
她两指轻捏信封,只觉内里不过薄薄一页纸,便问道:“胡掌柜可有说是什么人留的信么”
周景安微笑道:“我确实留心问了。胡掌柜说,那人是昨日傍晚时分来的,进来先问白老板可在?然后又改口问程夫人。等胡掌柜向他指了程府大门的方位,那人却说赶不及登门拜访,问店里借了纸笔,匆匆写下这么一封信来,并没有留下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