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花钱如流水的速度远超她的预期，如此下去，至多三两月就会落得个身无分文的境地，而她和罗杰的关系远远没到尘埃落定的地步。秀凤一咬牙，便打起了程泰祥的主意。
这天恰逢礼拜六，罗杰原本约好与她共进午餐，下午再一同去看新上映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然而临近饭点，他才打来电话，十分抱歉地表示自己另有要事，不得已要失约。
趁这独处的时
光，秀凤拦了辆黄包车直奔电报局，去信交代胡掌柜，往后绸缎庄的利润一劈两半，一半换作汇票直接寄到华懋饭店，剩下一半仍旧存入程家钱庄。
做完这件事，秀凤心头如卸下一块大石，她想着左右无事，仍决定独自去看电影，便坐上黄包车去新雅吃点心，预备电影开场前再慢慢走过去。
窗外梧桐树影婆娑，秀凤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难得松快的心绪伴着茶香袅袅浮升。今日罗杰不在身旁，倒让她觉得自在不少，出门前随便拣了件苏州带来的蟹壳青素缎旗袍来穿，发间单单别了支绿松石发夹，连耳坠都懒得带。倘若罗杰在场，总是还没开口就先用眼光上下将她审视了一番，从衣着到发饰到鞋袜，似乎没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叫她总是疑心自己是不是打扮得老了、土了。
她突然领悟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讨好罗杰，不禁蹙起了眉：按理说，她并没有什么要依附他的地方。他虽然为她花了不少钱，但那都是他自愿的，她并不曾开口讨要过什么。除了华懋的房费过于奢侈，其余开销她自己也不是承担不起，只要程泰祥的利润按期到账，手头每月至少可以多出二百元……
秀凤脑海中的算盘珠子正拨得噼啪作响，忽然有人走上前唤了一声：“白小姐！”她一心一意地算着经济账，第一声招呼便没能入耳，直到那人又叫了一声，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见来人正是前几日在跑马厅见过的陆英明先生。
秀凤款款起身问好，陆英明目光掠过她面前孤零零的茶盏，笑问道：“白小姐一人吃茶么？罗老板怎舍得撇下佳人独坐？”
这些日子以来，秀凤虽和罗杰出双入对、形影相随，却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和他未曾有逾矩之举，因此旁人看她也应是清清白白的。此刻陆英明上来就问罗杰，倒叫她有些措手不及，稍微顿了顿，才道：“我自己出来走走，并没有和他有约。”
陆英明含笑道：“那介不介意我少坐一会儿？”
秀凤瞥了眼墙上钟表，离电影开场还有三刻钟，倒不急着走过去。但想起罗杰对此人的评价，本能地抗拒与他接触。正欲找借口推辞时，陆英明却已自说自话拉开椅子坐下了，他注意到秀凤视线的方向，笑道：“白小姐如果有急事，我的车就泊在楼下。”
秀凤忙道：“不必叨扰，我去马路对过的大光明，稍走几步就到了。”
这话刚出口，她便暗悔失言，果然陆英明立时接口道：“当真巧得很！我今天下午休息，正愁去哪里消磨时间，可否与白小姐同行？”
秀凤万料不到他这样积极主动，只是下意识地推辞：“这恐怕不大方便……”
陆英明扶了扶眼镜，低声笑道：“你怕罗杰误会？也是，别看他平时作风洋派，但遇上男女之事总显得小家子气。”
秀凤听出他话里有话，心想此人果然不大上台面，于是偏不接茬，而是笑着将一碟莲蓉酥向他推了过去：“陆先生尝尝这茶点。”
“多谢，刚才已经陪汇丰银行投资部同仁用过餐了……”他故意将“汇丰银行”四字拖长了音调，秀凤却置若罔闻：“陆先生既已酒足饭饱，不如我请你喝杯咖啡？我听罗老板讲，上海滩的时髦人士都爱这苦殷殷的味道。”
陆英明颔首谢过她的好意。很快咖啡送上了桌，他拿起银匙搅动杯中液体，一缕热气模糊了他的金丝边眼镜下窥探的目光：“白小姐这口苏州话婉转动人，倒让我想起了在大世界听过的评弹——琵琶弦子一响，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都能软糯三分。”
秀凤微笑道：“苏州人会讲苏州白话，原也不足为奇。倒是上海滩如陆先生这般能讲一口流利英文的不多见，怎么也是百中无一的人才。”
陆英明笑道：“咱们为洋人做事的，会几句英文也算不得本事。”他忽地放下银匙，向秀风微微倾身，“罗杰想必已经透露过了，我跟他曾在洋行共事的经历？”
见她点头，陆英明躲在镜片后的眸光忽现寒意，嘴角带起了讥诮的弧度：“只是我跟他的恩怨不止于此——我猜他多半不会跟你讲，他还是我英国留学时的旧识，我们在伦敦政经学院同窗过两年。别看罗兄生得一副聪明面孔，却不是读书的材料，最终比我早一年肄业归国。”
这话着实出乎秀凤意料：“这话罗老板确实不曾提过……”
陆英明冷笑道：“这正是罗兄的妙处——只拣对自己有利的漂亮话讲。白小姐有所不知，我就是看不得你受他蒙蔽，拼着跟他结下梁子，也要将这几句真话说出口。”
秀凤见他突然卸下斯文，露出一副阴骘面容，不由得脊背发凉，如坐针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陆先生，我的电影快开场了……”
惊觉自己的失态，陆英明连忙收敛了脸上咬牙切齿的恨意，向椅背上松松一靠：“白小姐不必害怕，我虽不才，还不至于当着太太小姐的面公然撒谎。我接下来要讲的都是实情，你若不信，尽可去找罗杰当面对质。”
秀凤原想尽快脱身，此时却隐隐激起了好奇心。想到自己对罗杰实在知之甚少，若能从旁人口里听到几句评价未见得就是坏事，于是垂眸轻声道：“陆先生请说罢，我洗耳恭听。”
第54章
陆英明清了清喉咙，徐徐展开他跟罗杰在英国时期的旧日仇怨。秀凤愈听愈是心惊，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留下两道月牙形的樱色深痕。
陆英明瞥见她脸上血色尽失，忽地停止了翻旧账，语气陡转关切：“白小姐可还撑得住？”
秀凤强行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陆先生所言，毕竟是一面之词……”尾音却情不自禁带着几分虚浮。
陆英明观其神色，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也不求立时教她信服，只是淡淡道：“当然，一面之词固不可信，但总比蒙在鼓中一无所知要来得强些。”
注意到墙上时针已指向三点，秀凤双手扶着椅背站了起来，带着些恍惚说道：“请见谅，我真的该走了。”她正要招呼服务生结账，却被陆英明气定神闲地拦住：“怎敢让白小姐破费？这顿算我的。”
秀凤心慌意乱之下已无心客套，只说了声多谢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直到走出新雅，秀凤还能感受到陆英明秃鹫般的眼光钉在她背上，激起阵阵生理性反胃。她加快脚步拐过街角，见对方没再跟上来，这才松了口气。
秀凤梦游般地走到了大光明门口，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好，只机械地买了票落座。坐定后才发现左右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银幕上罗密欧与朱丽叶互诉衷肠时，黑暗里也不时传来黏腻的低声调笑。
秀凤对周遭的耳鬓厮磨恍若不闻，满脑子盘桓不去的都是陆英明说过的话——她原先只当罗杰是混迹风月场的浪荡子，却从未想过，一个不被家族承认的私生子，那些令人艳羡的财富和地位究竟从何而来？若信了陆英明的说法，此人的危险程度实非她可驾驭，哪天若真的跟他结了婚，只怕一只脚也就踏进无尽深渊里去了。
秀凤紧紧攥住胸口，罗杰送的孔雀碧玺胸针正在那里闪耀着五彩的星芒。她茫然地想道：可她又有什么退路呢？回苏州去，继续当她清白端庄的名门寡妇——但那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来上海之前，她还能把退守程家祠堂当作底牌，可见识过这十里洋场的活色生香之后，她如何还能回得去那活死人墓？
渐渐的，某种灼热的赌徒心性开始占据头脑，那是源自她父亲的血脉传承——她下定决心，不去相信陆英明的危言耸听。罗杰既已坦言与此人势同水火，他的中伤之言又能有几分可信？
等到银幕熄灭时，秀凤绷紧的神经已经完全松懈了下来，竟觉得自己方才的辗转思量有几分可笑。如果让罗杰知道了她此刻内心的摇摆不定，恐怕也会嘲笑她没见过世面，竟为几句谗言乱了方寸。
经此一番激烈的内心交战，秀凤回到华懋饭店时已是身心俱疲，如同刚从战场上卸甲而归的战士。但一直守在房里的阿珍甫一见她便嚷了出声：“小姐，你可回来了……”
秀凤冷冷地看向她，到底还是存着几分戒备：“怎么了”
“罗先
生下午三点派人送了花来。”阿珍接过她脱下的外套，顺手向里间一指，“今晚还在理查饭店设了宴，说要向你赔罪呢。”
秀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茶几上果然多了一大捧玫瑰花，红得娇艳欲滴，插在白瓷瓶中，好像一团蓬勃燃烧着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