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凤实在没有出门的兴致,却也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争分夺秒地更衣梳头。
到六点整,凯迪拉克汽车准时出现在了饭店门口。罗杰亲自为她开了车门,少不得先恭维一番她的精心装扮,又问她今天是否过得愉快。秀凤自然没提遇到陆英明的经历,只简单说了去看电影的事。
这一顿晚餐的氛围倒是相当愉快,秀凤特地换了一身改良款的孔雀绿丝绒旗袍,腰身掐得更细,领口却是西式尖领的剪裁手法,匠心之巧颇得罗杰的赞赏。只是当他第三次低头瞥向怀表时,秀凤轻轻放下手中银叉,含笑道:“罗老板如果今晚有约,倒也不必特地请我吃这顿饭。”
罗杰笑道:“果然瞒不过你——九点在百乐门确实还有一场应酬。今日请你吃饭,不止为了赔罪,更想邀你赏脸出席,替我镇一镇那洋人的场子。”
秀凤微微摇头,翡翠耳坠在腮边晃出冷冷清辉:“我真不懂,上海滩的时髦人难道都是铁打的身子骨?一顿夜饭吃到八点不算,还要接着赶舞厅的场子,一晚上折腾下来,竟不知几时才能回得了家。再说我并不会跳舞,去了只怕有损你罗老板的面子。”
“这种生意场上的交际,我原本不想为难你出席……”罗杰轻轻按上她的手背,语气诚恳地说道,“只是今天的客人非常重要,我肯定不能失约。白小姐如果肯救场,也无需你亲身下场跳舞,只要你往那里一坐,满场佳人哪个不失颜色?”
秀凤倏地抽回手,两颊如烧红的晚霞:“少油嘴滑舌的罢。”抵触的暗涌在她胸中翻腾着,她太清楚其中的代价——若当真以女伴身份出席他的交际圈,便是亲手将私密情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流言势必如雨后野草般疯长起来。可为了成就这段姻缘,又不得不顺着他的心意行事,一步一步踏进这危险的游戏中。
还没来得及想更多,五光十色的光影瀑布已从头顶倾泻而下,秀凤迎着百乐门的霓虹招牌踏上大理石台阶。门童为她掀开猩红天鹅绒帘幕,熟透的夜来香气息裹挟着慵懒爵士音乐扑面而来。舞池中旋转的灯光如星辰闪耀,晃得她睁不开眼。
等适应了璀璨的室内光线,秀凤看见舞池边的蓝丝绒卡座中,一群人如众星拱月般围着两个西洋人。其中那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子远远望见罗杰的身影,立时雀跃着跳起身来,呼唤他的声音犹如檐下的风铃般悦耳:“罗杰!Darling!你可算来了!”
罗杰虚扶着秀凤的后腰向那二人走近,先用英文向他们介绍了秀凤,转头又对她耳语道:“这是怡和洋行的董事汤普森先生和夫人。”
汤普森夫人自我介绍叫蜜莉——她就是罗杰口中那个不得不见的重要客人。
第55章
蜜莉看起来大约有二十七八岁,但眼神和笑声却流露着孩子似的天真烂漫。她的皮肤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流淌着蜜糖色的光泽,鼻翼两侧散落着几点金粉似的雀斑,一头蓬松的金红色波浪发肆意地蜿蜒在她光洁的肩膀和手臂上。当她挽上罗杰的臂弯,那些发梢便欢悦地攀上了他的外套,犹如在深色羊毛呢上绽开的朵朵金莲。
汤普森先生却是个两鬓微霜的半老头子,秀凤虽吃不准外国人的年纪,也能看出这对夫妻年岁相差得着实悬殊。当他微笑着向她递出手掌时,秀凤还以为他要行握手礼,迟疑了一下仍是伸出了手,不料他轻轻握住她的指尖,灰白胡茬下的两片嘴唇猝不及防地印上了手背。
这突如其来的吻手礼令秀凤大惊失色,她如触电般猛然缩回手掌,腾起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罗杰在旁发出短促的笑声,用英文与汤普森解释了几句,两人忽又一齐大笑出声。秀凤咬着下唇斜睨向他,虽语言不通,也能猜到他们必然是在揶揄她这手足无措的窘态。
汤普森笑着转向秀凤:“惊扰了这位美丽的女士,请接受我的歉意。”
他中文虽说得生涩,秀凤却也大致听懂了,既知他身份十分显赫,此时竟屈尊向自己赔礼,倒也不好再斤斤计较,连忙道:“是我不懂贵国礼仪,让先生见笑了。”
乐队奏起了一曲轻快活泼的圆舞曲,蜜莉迫不及待地拉住了罗杰的衣袖:“是华尔兹!亲爱的,你必须陪我跳这一支舞!”
罗杰笑道:“那要劳烦汤普森先生替我照顾白小姐才行。”
蜜莉立时推了推丈夫:“彼得一定愿意效劳……”
汤普森笑道:“我倒没有意见,只是密斯白或许也想跳舞,陪我坐着不会烦闷么”
“白小姐不会跳舞。”罗杰转头看向秀凤,这句话却是用中文说的,“请汤普森先生陪你聊聊天吧。”
秀凤眉心微蹙,对罗杰的不满又添了几分,眼睁睁看着他揽着蜜莉翩然滑入舞池,竟连汤普森同她讲话也没有听见。
蜜莉在罗杰的臂弯中宛如一只轻盈的云雀,在舞池中央旋出绮丽舞步。罗杰将她搂得更贴近自己,在耳边低声问道:“这次回来,预备待多久?”
蜜莉巧笑嫣然:“我也不知道,或许三两个月,或许一年半载——就看我在这里高不高兴了。”
罗杰灰色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如果让你待得不高兴,那就是我的失职了。”
蜜莉以指尖戳上他的胸口,嗔怪地说道:“你失职的地方可多了。我走了十三个月,从没收到过你的信——一封都没有!”
罗杰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没写说不定是老彼得截留了我的信。”
蜜莉啐道:“他才不会干那样的傻事呢!”舞步旋转中,她蓝色的裙裾像鸢尾花一样盛放着,“别人的信,我都收到了,只有你……”
“蜜莉小姐从不缺少慰藉。”罗杰笑笑,“既然这样,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蜜莉的眼光掠过卡座中的秀凤,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写信——因为你有了新女朋友,早将我忘记了。”
罗杰却干脆地说道:“白小姐并非我的女朋友。”见她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他又补充了一句,“她是我乡下的表妹,因丈夫最近故去了心情不好,所以我带她出来散散心。”
蜜莉发出一声嗤笑:“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你何必哄骗我”
见她执意不信,罗杰牵着她的手连续做出四五个华丽的回旋,让她在头晕目眩之下说不出话,只能娇喘着伏在他的肩头连声告饶。
尽管极力克制,秀凤的眼光仍像黏了蛛丝一般,时不时飘向舞池中央的那二人。侍者递上了一杯香槟,她也只是机械地接过,任由杯壁凝结的水珠沁湿了掌心。
汤普森见状,擎着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清越的玻璃碰撞声让秀凤登时如梦初醒,迎上了他含笑的目光:“密斯白一定很少出席这类场合。”
“确实很少。”秀凤喃喃说道,目光又不自觉地偏转了过去,罗杰贴在蜜莉腰间的手臂刺痛了她的眼睛,仓皇移开视线时,却见汤普森神色如常,不免纳罕这洋人的行事作风实在难以理解。
她心中郁结难解,索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香槟酒酸甜清冽,入口只有微微酒香,却不觉得苦涩,便开口又要了一杯。
汤普森问道:“密斯白当真不会跳舞”见她赧然摇头,笑着说道,“罗杰跳舞跳得这样好,应该让他教你。”
秀凤道:“我刚来上海没几天,还不曾有这样的机会。”
“那就难怪了。”汤普森笑了笑,眼角皱纹里透出年长者的温煦,“你看起来很年轻,应该和蜜莉差不多大。”
秀凤小声道:“尊夫人也很会跳舞。”
汤普森叹了一口气:“她虽出身英格兰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但毕竟太年轻了,跟我比起来,差不多还是个孩子——孩子总是精力充沛的。”他指了指胸前的一枚盾牌形纹章说道,“你瞧这个,这就是她的家族纹样,托她的福,我才有资格使用贵族头衔。”
见他似乎流露出些许落寞,秀凤正不知该不该出言安慰几句,忽然乐声骤停,蜜莉挽着罗杰咯咯笑着往这边走来了。
蜜莉鼻尖犹凝着细细的汗珠,却刚一坐定就指向了汤普森:“彼得,下一曲你
陪我跳!”
汤普森笑道:“亲爱的,你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
蜜莉却不依不饶:“不行!你必须陪我跳完这一曲慢狐步才能走。我知道你现在已经困了!”
那老人脸上确已现出疲态,他无可奈何地笑笑,起身拥着蜜莉走进了舞池。
罗杰这才挪回秀凤身边坐定,笑着问道:“觉得厌气么”
秀凤垂眸望向地板,对他不理不睬。罗杰突然注意到她眼尾洇着桃花色,再瞥见桌上两个空酒杯,不由挑起了眉峰:“你喝酒了”
缕缕馨香自他身上传来,分明是方才搂着蜜莉跳舞时沾染上的法兰西香水。秀凤只觉怒气上涌,咬紧了牙关不肯应声。偏罗杰摆出一副嬉笑表情:“白小姐这喝的到底是酒还是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