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53)

  等到最后一道霞光被江水所吞没,秀凤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她将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走到售票柜台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听到一模一样的冷淡回复后,她便不再耽搁,转过身径直往码头外走去。

  然而刚走出几步,那命中注定的冤孽又缠上了她——罗杰恰于此时出现在了江堤上,他背身站在光里,将她赤足行走的落魄模样尽数收进眼底。

  站到秀凤面前时,罗杰夹着雪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你当真要走?”

  秀凤沉默不语,心底忽地生出些悲怆来——她的每次逃离仿佛都是徒劳的挣扎,最终都被命运推回到他的身边。

  “人没事就好。”他的目光掠过她蓬乱的鬓角和污秽的旗袍下摆,悬了大半天的心终于落了地,轻声道,“走罢,我带你回去。你的脚……还能走么?”

  秀凤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我已交还公寓的钥匙,准备回苏州去了。”

  罗杰将语调放得极软:“我知道。但战事刚起,短时间内都不会有船。你先去我的公寓暂居几日,等这阵风头过去……”

  秀凤冷笑出了声,他当她是什么人?在他明白说出那些不结婚的混账话后,还会自甘下贱地住进他的公寓里?

  罗杰看穿了她的抗拒,温言道:“我说过,绝不会勉强你——你总该信我这句话。”

  秀凤只是摇头,如今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又有什么要紧?她已被伤得千疮百孔,总是不敢再跟他赌了。

  “我要回苏州去。”她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为了巩固那点摇摇欲坠的决心。

  罗杰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爱亦没有恨,只有空洞洞的疲惫和疏离。在今天之前,他亦不曾预料到她会如此决绝,宁可把自己碾入泥沼,也不愿再沾他半分。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伤痕累累的双足,一丝前所未有的痛意和后怕突然涌上心头——差一点,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他忽然一手抢过皮箱,另手攥住她微颤的手腕,大步流星往码头走:“既然如此,我奉陪便是。”

  白日喧嚣的人群此时已散去了大半,栈桥铁索被江风吹得轻轻晃动着。秀凤身不由己地被他拉着,一直走到一处清静的背风位置。罗杰脱下西装外套,平铺在水门汀地面上:“就坐这里罢。你要等多久,我便陪你多久。”

  秀凤眼光掠过他敞开的衬衣领口,轻叹道:“又何必唱这苦肉计?”

  罗杰笑道:“当年我在码头做工,披个麻袋就能睡整夜。这种罪,我比白小姐受得住。”

  明知是激将法,秀凤却不肯示弱,她劈手夺回皮箱席地坐下,故意避开了那件西装。罗杰低笑退开半步,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青烟。

  这时胃部突然传来绞痛,秀凤这才想起整日未进饮食。她从手袋里翻出一包饼干,撕开包装的声音引起了罗杰注意,她便扬着纸壳问他:“你要吃么?”

  罗杰微笑摇头,专注地看着她在月光下小口咀嚼,神色间竟有些恍惚。秀凤饿得狠了,此时也顾不得斯文,碎屑簌簌地从指缝掉落,一歇歇便将一包饼干吃了个干净。

  夜色愈深,江上的薄雾缓缓漫上了堤岸。秀凤望着他的侧脸在这雾气里逐渐模糊了线条,想起他往日里那些若即若离的撩拨,此刻反而变得清晰可辨——既然他已亮明底牌,也就无需她再去揣测一举一动背后的深意了。

  心防一旦卸下,排山倒海的困意便再度袭来。这会儿既有罗杰在旁守护,她至少不用再强撑清醒,于是松弛地往墙上一靠,放任自己沉沉睡去了。

  第69章

  秀凤醒来时已过午夜,码头陷入了浓稠的黑寂,只有三五盏路灯还在发出昏黄的微光。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但秀凤却觉得身上暖融融的,原来是罗杰又把外套给她盖上了。

  转头望去,罗杰低着头坐在几步之外的地上,几缕微卷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凝视着那张一半埋在阴影中的脸,竟久久舍不得挪开目光,心底一阵怅然若失。

  秀凤感到自己对他的恨意正在悄然松动,慌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在这又冷又硬的地上坐得久了,她突然发觉手脚发麻,后背酸痛,浑身简直没有一处舒坦,便扶着身后的矮墙站了起来,慢慢走到江边放松筋骨。

  江上黑沉沉一片,远处什么也看不见,近岸却层层叠叠地泊满了因战火而困守的渔船,桅杆间浮动的灯火聚成了一条星星点点的银河,绵延了几百米远,每一盏渔火都是一户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人家。

  她忽而想起那年停泊在家门口的迎亲船,红绸缎子挂满了船舷,衬得船头那一抹玄青色的身影愈发玉树临风。那时她只感到隐隐的痛意,便自以为心如槁木,认定这就是她命定的结局,却不曾料到布满荆棘的人生不过是刚开了个头。

  暗涌无声地拍打着堤岸,碎成一片片银沫子。她突然觉得自己也像这浪,一次次试图冲破禁锢,拼尽全力也要撞向这坚石厚壁,最终却总是伤痕累累地败下阵来。

  她内心升起从未有过的倦惫——她当然不想死,可眼下也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了。她盯着脚下悬空的堤坝,仿佛受到了某种蛊惑——只要跨出一步,便可以像父亲那样沉入水底,就此终了这一切。

  可志坤那肿胀变形的面容,以及被鱼虾啃食到溃烂的身躯紧接着浮现在眼前,惊得她打了个寒颤,急忙后退了两步。望着眼前黢黑的江水,秀凤一阵后怕,裹紧了外套便往回走去。

  罗杰这时也刚好醒了,他睁开眼不见秀凤在旁,心头猛地一紧,冷汗险些冒了出来。所幸甫一抬头,便见到她蹒跚着向自己走来。他暗自松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撇了撇:“三更半夜露宿街头,白小姐倒有好雅兴,丢下行李去看风景?”

  秀凤脸上微微一红:“你不是还在这里么?”

  罗杰问道:“怎样?这苦头可吃够了没有?”

  秀凤道:“我并没要求你留下,也从未打算吃苦给你看。罗老板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说得不错!”罗杰忽然冷笑着直起身,“我这自以为是的毛病正好犯了,偏要讲几句你不爱听的话——如今时局混乱,租界之内都难保十成的安稳,更何况租界以外。你如果执意回苏州,要

  担心的除了戳脊梁骨的流言蜚语,恐怕还有挂着膏药旗的军舰大炮!”

  话音未落,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北面夜空陡然炸开一声巨响,震得秀凤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在惊惶中回头望去,火光已如吐信的毒蛇般冲破黑暗,将半边天空都染上了骇人的血色。

  尖利的枪炮啸声在烧红的云间穿梭不断,两人都怔了好一会儿,罗杰才低沉着声音说道:“是火车站的方向……”

  秀凤刚要开口,一阵呛人的硝烟飘来,伴着夜风抢先灌进了嗓子眼。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直到天色大亮,爆炸声方才偃旗息鼓。秀凤双手仍捂在嗡嗡作响的耳廓上,罗杰却早已利落地扣上衬衣领口,又将袖口褶皱一一捋平:“走,去问问今天的船讯。”

  秀凤却没有动,转头望向停泊在码头上的巨轮,声音里是深深的失落:“不会有船了。”

  罗杰语气温和:“还是去问一问,不然总是不甘心。”

  秀凤不再争辩,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向售票厅。破皮的脚后跟一旦塞回鞋子里,皮革与伤口立时摩擦出一阵钻心的疼。秀凤咬紧牙关紧跟了几步,罗杰忽然回过身来,将手轻轻托在了她的小臂之下。

  售票厅的卷帘门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门口聚集的人群就争先恐后地猫着身子钻了进去,铁皮柜台瞬间就淹没在了问询的声浪里。

  罗杰奋力挤到了最前排,得到的却是意料之中的答案——经过昨日激战,内河航道已被日军完全封锁,不可能有任何客轮冒险出港。

  这个回答像一块沉重的铅块坠在胸口,秀凤失神地晃了晃身子,手指扣在了身旁立柱上,良久才缓缓松手,叹出了一句:“我跟你走。”

  从水门汀地面换到凯迪拉克的真皮座椅,秀凤反而生出一股奔赴刑场的悲壮来。事已至此,她也不得不认命——或许一切早在五年前初见罗杰时便已注定,因而这些年兜兜转转,始终绕不开同他的纠缠。

  汽车缓慢行驶在租界的柏油马路上,一路走走停停,不断有背着包袱的难民从车前横穿。当熟悉的华德药房门面映入眼帘时,秀凤惊讶地叫出了声,罗杰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笑:“这里离你原先住的地方很近。”

  拐进亚尔培路不过五分钟,汽车就停在了一栋四层法式公寓前。赭红色砖墙上布满了半壁绿油油的爬山虎,微风拂过叶片,恍若抖开了一匹闪闪发光的绿绸。秀凤仰着头看得怔住,直到罗杰拎着她的皮箱从另一边下了车,笑问道:“怎么了?”

  秀凤收回目光,淡淡回了句没什么,便径直往门厅里走去。原以为罗杰住的肯定是独栋公馆,转念却又恍然——这里不过是他用来安置情妇的寓所,自然不会过于奢华和引人注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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