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54)

  顺着台阶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罗杰拿出钥匙打开了门。眼前是一间极具法式风情的高档公寓:天花板上以石膏涡旋出繁复的线条,深色乌木地板油亮得能照见人影,映着雕花玻璃窗透进来的细碎光斑。

  然而同考究的装潢一比,屋内的家具摆设就显得过于简单了。偌大的起居室里,除了一张沙发,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之外别无他物。秀凤在屋内静立了片刻,密密麻麻的战栗便漫上心头,仿佛看到了一间华丽却空洞的囚室。

  罗杰解释道:“我平日一个人住,陈设难免简陋些。你先将就着住下,要是有什么短的缺的,尽管添置便是。”他顺手推开朝南的卧室门,“这间房给你用,我把被褥搬去隔壁书房打地铺,先凑合着住几天。”

  秀凤斜睨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看来他是真端出了柳下惠的做派,除非自己松口,否则绝不占这个不明不白的便宜。

  罗杰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转身往浴室走去:“累了吧,我去给你放水洗澡。”秀凤听着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忽然感到身子脱力,扶着椅子靠背坐了下去。

  热腾腾的水汽在浴室局促的空间内弥漫开来,秀凤仔细反锁了门,褪去沾染了码头咸腥气的衣衫鞋袜。她一只脚刚要伸进浴缸,浴室门上忽然传来了几声轻叩。

  秀凤慌忙扯过浴巾遮在胸前,磨砂玻璃上映出了罗杰模模糊糊的轮廓。他隔着门说自己有要务处理,需立即赶回公司去。秀凤紧绷的肩颈骤然松弛下来,应了声“好”。

  听到公寓大门“砰”的一声重重阖上了,秀凤缓缓沉入浴缸,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温柔的手托住了她这具疲累的躯壳。

  第70章

  罗杰一走就是一整天,秀凤无事可做,索性将所有橱柜挨个打开检视,起初还轻手轻脚地不留下翻动痕迹,后面也不管不顾起来——既然做了被豢养的金丝雀,这笼中一方天地总该由得她做主。

  然而翻遍整间屋子,都没能找到她预想中的其他女人的痕迹——衣柜里没有丝绸睡裙,书桌抽屉里没有艳色甲油,就连浴室地砖上也找不出一根掉落的长发。

  秀凤蓦地停下了手,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当然不止这一处住所,就算这间公寓此前未曾被其他女人踏足过,也不代表她就有什么特殊之处。

  门铃声骤然响起时,秀凤惊得霍然起身——她到底还是有些心虚,手忙脚乱地将敞开的抽屉一一推回原位,这才快步跑去应门。

  她谨慎地将门拉开一条缝,见外头站了个着灰布短衫的瘦小男人,向她卑躬屈膝地笑着:“太太,我是此地的门房阿金。罗老板打电话来,劳烦你下楼接听。”

  见她迟疑地攥着门框不放,阿金笑道:“太太放宽心,我已跟了罗老板八年。你的事体,他都同我讲过。”

  秀凤顿时警觉起来:“他同你讲过什么”

  阿金笑嘻嘻地道:“罗老板讲,你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秀凤倏然羞红了脸,为制止他再说下去,连忙抓起钥匙便跟着往门房去了。

  夕阳透过窗子照进来,为这间小小的门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蜜色。秀凤走进这团光晕里,将搁在桌上的话筒抵在耳畔。她刚“喂”了一声,听筒便传来罗杰略带沙哑的嗓音:“今日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晚上你自己出去吃饭”

  秀凤很是抗拒他这种平淡的语气,闷声闷气地回了句“晓得了”。罗杰又说他已致电赵太太,对方答应明日将她暂存的衣箱送回来。

  秀凤忽然想起了什么,捏紧了话筒追问:“那阿珍呢她去哪里了”

  罗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不知道——她家住闸北,多半是已经回去了。”

  这日罗杰迟迟未归,爆炸声却在租界内响起了多次,秀凤忽而生出许多患得患失的念头来——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中,倘若这最后的倚靠再有个闪失,她竟不知该如何撑下去。

  她一番胡思乱想,睡意愈发全消散了。直至时针指过一点,锁孔里突然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她原本是蜷着腿半卧在沙发上的,此时却如惊弓之鸟般弹跳起身,悄没声息地躲进了卧室阴影中。

  虚掩的门缝里露出一线暖光,映出罗杰酡红的面颊。他摊开四肢陷进了沙发里,伸手扯松领带时,目光带着醉意往卧室扫来。

  秀凤急忙缩回身子,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床上。等了好一会儿,听到外面又没了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张望——罗杰已仰面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月光恍若一层轻纱覆在他凌乱的额发上,竟将平日凌厉的眉骨都抚平了几分。

  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秀凤赤着脚走近他身旁,认真端详起这张睡梦中的面孔,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来,自己从未在这样近的距离,这样仔细地看过他的模样。他已经睡得很沉了,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呼吸声平稳而绵长——这是健康人的气息,不会断断续续,亦不会夹杂着沉重的痰鸣。

  秀凤颤抖着伸出指尖,几乎就要触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情欲的渴望在血管里奔突——她想把手揉进那团微卷的黑发,想用他的嘴唇烙上她的心跳。

  今晚的法租界没有炮火声,在这温柔得近乎残忍的夜色里,秀凤突然情绪崩溃。她以手掩面,两行泪水无声地从指缝里流了下来。

  当罗杰提出重新为她找个女佣时,秀凤断然回绝—

  —她眼下的境遇,已容不得再添一双窥伺的眼睛。

  罗杰笑着揶揄她:“难道白小姐要亲自执掌灶台?”秀凤自忖此等庖厨功夫应当难不倒她,竟当真雷厉风行地采买回了各色时鲜。

  见她动了真章,罗杰也只好挽起袖子帮着打下手。一通手忙脚乱之后,居然端出了两菜一汤的盛宴,两人吃得甚是餍足,竟将盘底也刮了个精光。

  然而罗杰经营的航运生意受战争封锁的影响极大,这些日子以来,他成天忙得焦头烂额,极少有在家吃饭的时候,秀凤便也难得有机会磨炼她的厨艺。

  罗杰劝她自己去寻些消遣,她却望着马路上与日俱增的逃难人群怔怔出神。开战不久,租界已逐渐陷入重围,但百乐门的霓虹灯下却是一如既往的歌舞升平,恍若悬浮于硝烟之上的海市蜃楼。

  搬进罗杰的公寓已有一周,他却每晚都睡在书房地板上,对她的态度比之以往反而多了三分敬重。秀凤非但不觉宽慰,反在心底嗤笑他的做作——终究是她为了活命,自愿接受他为她套上的这道枷锁。无论他如今如何以礼自持,这情妇的污名她总是洗刷不掉了,又如何能为了他此刻的故作姿态而感激涕零?

  但既然他不肯捅破这层窗户纸,她到底是顾念大家闺秀的矜持,也不好主动投怀送抱。她因担了这个尴尬的身份,平日也不大愿意去到人前,唯恐哪天世淮和令娴也搬到了上海来,亲眼撞破她与罗杰这不清不白的关系——若真如此,定会让自己当场羞愧致死。

  这天一早,秀凤拎着装旗袍的藤箱准备去往裁缝铺。她踩着高跟鞋一路踢踢踏踏地走下楼梯,惊动了还在门房打盹的阿金。他从门后探出半张笑脸,眯缝起的眼睛闪烁着耗子似的精光:“太太,介早去啥地方呀?”看那眼神,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了受他看管的囚徒。

  秀凤强压着心头的厌恶,冷淡道:“屋里太闷,我去外面随便走走。”

  阿金赔着笑道:“这几日北面打得炮火连天,逃进来的流民把马路都占满了。这帮人一个个眼乌子血血红,太太可要当心着点。”

  秀凤不欲与他多言,轻哼了一声便要出门,迎面又撞上了住一楼的陈师母。对方一见她就笑道:“罗太太有辰光跟我们搓麻将伐?我约了两个搭子,正好三缺一!”

  虽只在楼道里见过两次,但这位陈师母为人甚是热情,自作主张地给她冠上了“罗太太”的名号。秀凤也不好辩驳,只能笑着推拒:“实在对不住,我从小就没摸过牌……”

  陈师母啧啧道:“哎哟,现在的年轻媳妇倒比我们规矩得多了!倒衬得我们这些个老太婆不务正业,天天只晓得围着牌桌转,也没有个贤妻良母的样子。”

  她突然凑近压低嗓子,眼神向楼上瞟了瞟:“四楼的林小姐倒是个会玩的,前天还赢走我五十块大洋哩,说什么拍过十几部电影——呸!她也配!我这样顶顶欢喜进影院的人,怎么就从来没见过?我看呀,八成是哪个有钱人家养的小……”

  说者无心,秀凤听在耳中,却已臊红了脸。她急中生智,假装咳嗽了一声:“楼梯上有人……”

  陈师母的闲话戛然而止,她一面向里走去,一面不忘扭头对秀凤道:“罗太太,有空来我家做客,我教你煲花生猪骨汤呀。我家先生是广东人,家里没有一日缺得了这口汤……”

  终于摆脱了陈师母,秀凤长出了一口气。她记得住在福煦路的时候,边上的小弄堂里就有一家手艺不错的裁缝铺子,便循着记忆里的方向找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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