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56)

  “嘘……我在这儿呢,我会保护你的。”罗杰温柔地往她额角淤青呵气,引得她一阵战栗:“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秀凤为难地偏过头去:“我这模样一定特别丑……”

  罗杰用亲吻覆盖了她微颤的叹息:“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秀凤,你要相信我,现在就是你最美的样子。”

  他吻得极尽轻柔和耐心,像春日里的细雨,绵绵密密地落满她的眉心、眼角和鼻尖:“你如果还是不信,就叫我停下来……”

  然而她没有办法开口让他停下——他的唇正顺着纤细的颈项一路向下,所到之处,仿佛点燃了无数的细小火苗,在身体表面蔓延成一片火海。秀凤紧紧咬住下唇,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冰凉的丝绸衣料不知何时已悄悄滑落肩膀。

  逆光中,罗杰的身影仿佛一尊黑沉沉的巨塔,带着灼热的体温向她倾倒了下来。

  夜深了,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渗进了屋子,在黑暗里隐隐勾勒出罗杰熟睡的面容,他睫毛随着呼吸轻微地颤动着。秀凤浑身都是爆炸造成的瘀伤,整个人像是被掰开揉碎后又重新粘了起来。生理性的痛楚被绷紧的神经和亢奋的情绪压制了大半天,直到此刻才清醒地冒出头来。

  虽然疼到无法入睡,但她的心绪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方才那场欢愉,仿佛在她心里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将那些经年累月积蓄起的阴霾统统冲刷了个干净。

  秀凤心想: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死亡似乎变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而活着,却要拼尽全身的力气。她渴望他,想要这具健康的身体为她点燃活下去的欲望,又有什么不对?早知肌肤相亲可以带来如此大的愉悦,她又何必苦苦纠结于名分二字

  过去那些压在她心头的沉重的名字,世惠、玉芬、世淮——一张张面孔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只要她轻轻挥手,便能如轻烟般从记忆中消散。

  秀凤果真伸出手挥了两下,似乎要把什么东西赶走。万籁俱静中,耳边只有罗杰均匀的呼吸声,秀凤侧过头去,无声地笑了。

  秀凤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被照进窗子的晨光唤醒时,喉咙已经干涩得厉害,却意外听见罗杰的脚步声还在屋内来回走动着。她还没有准备好在清醒的状态下与他碰面,却迟迟等不到他关门出去的声音。

  实在捱不下去了,她只好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把凌乱的头发拢成一束,低头瞥见地板上落了枚昨晚丢下的发网,便捡起来将头发松松地兜了进去。

  她往睡衣外又披了件袍子,将腰带打成端正的蝴蝶结,这才从房间里走出去。开门声惊动了正在读报纸的罗杰,他敞着衬衫坐在窗边,面前摆着咖啡和面包,微笑着迎上她的视线:“要不要吃点东西?”

  秀凤羞涩地点了点头,扶着椅背在桌旁坐下。罗杰将咖啡杯向前推了推,笑道:“战时物资紧缺,我们分享这一杯珍贵的咖啡吧。”

  温热的瓷杯壁上还印着半枚指纹,秀凤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眉心都皱了起来——真苦!

  罗杰收敛起笑容,指着报纸头条沉声道:“军方咬定昨天是飞行员操作失误,炸弹误落租界,炸死了十三个平民.…… ”他抬起眼,定定地看向她,“你真是命大!”

  秀凤低垂着眼不作声,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默默想着——其实是十二个。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罗杰用完早餐便准备出门,他正对着镜子调整领带,突然转头对秀凤笑道:“你来。”

  秀凤还以为他有什么要紧话讲,当真走到他身后,抱起手臂问道:“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拽进怀里,他突然俯身压住她的唇,西服前襟窸窣擦过真丝袍领,随后便是好一阵浓情蜜意的厮磨,直

  把她亲得头晕目眩。

  两人纠缠许久才分开,罗杰贴在她耳边低语道:“等我回来。”说完挟着一阵风出门去了。

  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秀凤犹是心跳得厉害,瘫倒在沙发里缓不过来。待要挣扎着站起,却觉得手脚酸软无力,也不知是方才吻得太过投入,还是昨日那场爆炸震得人至今都发虚。

  秀凤躺了一阵,目光无意扫到桌上摊开的刊登了空袭事件的报纸,终究是没忍住,取过读了起来。《我军误炸租界,十三人不幸殒命》的粗黑标题下,赫然印着大幅现场照片,那条弄堂半边都坍塌成了废墟,瓦砾堆里隐约露出不少断臂残肢。

  这熟悉的景象让秀凤顿时心慌起来,哗啦一声将报纸翻到了二版。另一则名为《日军炮轰吴淞口商船》的新闻忽然刺入眼帘,报道虽未言明受损商船隶属何方,但配图中黄浦江的浊浪间漂浮着半截船骸,船身上俨然是白漆刷成的“SIREN SHIPPING”斑驳字样。

  秀凤虽不识洋文,却对这行曲曲折折的英文花字再熟悉不过了——罗杰那从不离身的烟盒上,正刻着一模一样的烫金纹样。

  第二天上午,秀凤从报纸上得知苏南各地也有零星交战发生,便往家里拍去了问询平安的电报。从电报局回来的路上,她驻足在“裕昌当铺”的招牌下犹豫再三,到底还是迈了进去,把那只黄钻戒指换成了八根金条,又存入了临街相熟的钱庄。她知道若将钻戒卖到黑市上必能获利更多,但苦于只认得赵太太和潘先生这二位掮客,自然不敢将他们牵扯进来。

  经历了前番劫难,她早在心里编好了托词,万一罗杰问起戒指的去向,就说在空袭中被人趁乱劫走了,想来他也无从查证。

  秀凤将存单小心叠好放进手袋,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肚子却咕噜噜地唱起了空城计。她就近选了一家小面馆坐下来,点了一碗面配两个浇头。这时已经过了饭点,那厨子原本伏在桌上打瞌睡,被伙计叫醒之后,嘟嘟囔囔地踱回后厨生火煮面。

  店堂里除了她之外,只剩一桌坐在角落里的客人。那女子身形窈窕,穿着水绿乔其纱旗袍背对而坐,而与她对坐的那位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则分外惹人注目。秀凤只瞥了一眼,便认出是同住亚尔培路公寓的一楼邻居,自称沙俄流亡贵族的安德烈。

  第73章

  安德烈显然也认出她来了,俯身与女伴低语了几句。那女子便起身向外走去,经过秀凤身边时,特意偏过脸不让她看清相貌,但飘过的一缕栀子花香却明白透露了身份。

  秀凤低着头佯装吃面,热气袅袅地在眼前蒸腾着,正好为飘忽的眼神打了掩护。那女子走了半晌,安德烈才缓缓朝她走了过来。秀凤本想假装没认出他来,却不料他径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罗太太午安。”

  秀凤这下躲不过去了,只好笑道:“真巧。想不到亲王殿下也好这口红汤面。”

  安德烈笑道:“在上海住了快十年,口味早入乡随俗了。”他的中文也说得十分地道,完全听不出外国口音。

  秀凤与他实在算不上熟稔,暗暗盼着他寒暄完了就走,但他似乎没有告辞的意思,修长的指节叩在油迹斑斑的桌面上,沉吟了片刻道:“方才你见到的那人……”

  “我素来记不住生面孔。”秀凤连忙打断了他,“咱们萍水之交,你也无须向我介绍她的身份。”

  “多谢了。”安德烈似乎松了一口气,蓝眼睛里透出些感激之情,“改日定要请二位品鉴来自我家乡的伏特加。”

  秀凤只是笑笑,并不把这客套话当真,但安德烈却忽然挺直腰板,郑重发出邀请:“就这周日如何?二位若得空,请务必赏光莅临寒舍,共进晚餐。”

  秀凤随口搪塞道:“好,有空一定来。”

  但安德烈浸淫中华文化已久,立时分辨出了这话中的敷衍,笑道:“我只当罗太太已经答应了,届时若不见芳驾,我自会上门去请。”

  秀凤心想他若厚着脸皮登门,自有罗杰出面周旋,又何须自己出头?便含笑点了点头,安德烈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当晚缠绵过后,秀凤枕着罗杰的臂弯,忽然想起此事,便将安德烈的邀请转告了他。罗杰不禁一怔:“我与他做了三年邻居,向来见他独来独往,怎么突然有兴致设宴请客?”

  秀凤撇了撇嘴:“恐怕是场请君入瓮的鸿门宴……”

  罗杰笑问:“此话怎讲?”

  秀凤遂将今日在面馆内撞见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又道:“那位与他相会的女子,我瞧着倒像四楼的林小姐。我曾听陈师母说,这位林小姐原来也是名花有主的……”

  罗杰笑道:“你来了没几天,倒将这栋楼里各人的底细摸了个门儿清。”

  “你要寻我开心,我便不跟你说了。”秀凤佯怒转身,蚕丝被下撑起大片空隙,露出了雪白的肩膀和背脊。

  罗杰顺势伸手抚上眼前旖旎风光,忽而发力将人揽回怀中:“那好,我不多嘴了,只听你讲便是。”

  等秀凤将知道的情况尽数道出,罗杰沉吟道:“我倒晓得林小姐的相好是谁,属实是个难缠的角色。安德烈如果真同她牵扯不清,日后必定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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