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57)

  秀凤闻言忙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就去回绝了他。”

  “那倒也不必。”罗杰微微一笑,“他管他招惹麻烦,也祸不到你我身上。你近来总是闷在家里,正好寻些场合解解厌气。”

  秀凤迟疑道:“可他邀请的是我们两个人,你若不去,我也不想去。”

  “你想要我作陪?”见罗杰挑起了眉毛,秀凤忙辩解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罗杰思忖片刻,忽然笑着在她额间印下一吻:“这也不是坏事——我周日正好有空,便陪你去会会这位俄国亲王。”

  秀凤已有两三个月未曾踏足任何社交场合,此番特意烫起最时髦的爱司头,与罗杰携手出现在安德烈的公寓时,宛若一对珠联璧合的佳偶,霎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安德烈率先快步相迎,他执起秀凤的指尖落下轻吻,转而握住罗杰的手朗声道:“罗老板,我要为你引荐我的至交好友,法兰西东方航运公司特别顾问——拉乌尔杜布瓦先生。”

  拉乌尔是个头发乌黑的青年,个子虽然不高,但在一袭裁剪精良的西装衬托下显得身形匀称。当罗杰开口以法语寒暄时,他反倒用流利中文笑道:“没想到今天这样的场合,也能遇见精通法语的体面人。”

  罗杰淡淡一笑:“区区不才,只学了几句应酬话。前日法商总会慈善义卖,要不是令尊及时指正‘杜布瓦’的拼写,我险些就在贵国领事面前闹出笑话了。”

  “你就是那个拍下舍妹克莱尔画作的人”拉乌尔惊诧地抬了抬眉毛,“阁下一掷千金的做派,令家父印象深刻。”

  罗杰笑道:“杜布瓦先生仁怀天下,在下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

  二人谈笑间中文法文流转自如,秀凤却瞥见林小姐穿着银朱色花罗旗袍出现在门口,不由得吃了一惊,悄悄向罗杰递了个眼色。但罗杰与拉乌尔谈兴正酣,全然没有注意她的眼神示意。

  秀凤正觉无趣,陈师母捧着酒盏笑吟吟地向她走来,连声夸赞她今日这身墨绿丝绒洋装裁剪妥帖,衬得人纤秾合度。秀凤亦对她身上那件莲青缂丝马甲不吝赞美,陈师母见自己压箱底的好货得了知音,眼角笑纹里都漾着得意,拉着秀凤的手走到一旁,翻起马甲下摆向她展示这双面缂丝工艺的精妙之处。

  两人聊了几句衣服料子,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回了林小姐身上。陈师母两颊泛起激动的潮红,压低了声音说道:“前几日我贴着门缝瞧得真切,她那位相好的进门时穿着帽子围巾,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几个黑衣随从呼啦啦簇着人往四楼去。统共待了一个小时不到,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秀凤微微有些尴尬,眼神慌张地扫过四周,唯恐被人抓住这背后嚼舌的行径。陈师母却愈说愈是兴奋:“那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扛着箱子往林小姐屋里送礼。”她忽然嗤笑出了声,“乖乖,前前后后送上去十几个箱子,真

  想知道那一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还要继续说下去,秀凤却已留意到那抹逐渐走近的银红色身影,忙抽出手低声道:“林小姐来了。”

  林小姐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先跟陈师母问了个好,继而眼波落到了秀凤脸上,笑道:“这位想必就是罗老板的新夫人吧?之前在楼道里遇见,因缺个引见的人,一直不敢贸然招呼。”

  秀凤心虚不敢认领罗太太的身份,含糊应道:“是么?我这人粗心得很,竟不记得曾与林小姐打过照面。”

  林小姐道:“我虽住在四楼,却天生有副好听力。自从罗太太过门,每日无论多晚,罗老板的凯迪拉克总会停回楼下。”她忽而掩唇轻笑,“陈师母也可以做证——咱们做邻居这些年,何曾见过他如此恋家?”

  秀凤听出她话里莫名的敌意,心中顿生不悦,客客气气地反刺了一句:“都怪我们思虑不周了。我明日就教他把车泊去对面路口,免得再惊扰到林小姐。”

  林小姐还要说些什么,安德烈已携着一位身穿俄制军装的男子阔步而来,锃亮的军靴在柚木地板上敲击出铿锵有力的节奏。

  “女士们——”安德烈故意拖长了尾音,表情十分庄重,“请允许我隆重介绍俄国最英勇的军人,我家族的救命恩人——库图佐夫将军!”

  被介绍的大胡子军官神情倨傲地向众人点一点头,随即转头用俄语向安德烈说道:“殿下,我已承诺为你的人身安全担保,何苦拉我到这种场合当摆设?”

  安德烈笑道:“将军还请稍安勿躁。今天这场宴会的客人,多半都是冲着您的威名而来的,我才是那个微不足道的陪客。”说着即招呼众人入席。

  他将库图佐夫请至上座,不等对方象征性地推让,自己已抢先一步在左侧次席落座。转眼间仆佣们端着银盘鱼贯而入,为在场宾客呈上美酒。男士们面前清一色都是伏特加,而女士杯中则斟满了红宝石般的葡萄酒。

  席间有位身穿杭绸长衫的陌生男子,陈师母以绢帕掩口,对着秀凤耳语道:“这是对过宁波南货行的沙老板。”

  第74章

  这沙老板生得面团似的一张圆脸,光洁得没有一丝褶子。他自进门以来就惜字如金,任凭席间觥筹交错,始终如同一尊笑面弥勒般稳坐莲台。秀凤虽不知此人是什么路数,但见安德烈特意将他安排在右首与自己对坐的尊位,显然绝非等闲人物。

  安德烈率先举起酒杯笑道:“今天能请到诸位贵客,真是蓬荜生辉,我先敬大家一杯如何?”在众人礼貌的回应声中,他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酒杯刚落回桌上,身旁仆佣已快手快脚地斟满了第二杯。

  库图佐夫亦端起酒杯,肃然道:“为了罗曼诺夫王朝的荣光……”话音未落,拉乌尔突然发出一声嗤笑,那将军登时沉下脸来:“阁下有何见教?”

  拉乌尔迎着他逼视的目光,嘴角挂起一丝讥诮:“将军这话,倒像沙皇陛下还端坐冬宫王座上似的……”

  库图佐夫拧紧眉头似要发作,安德烈轻敲银匙,及时截断了话头:“这些旧话不提也罢,我全家流亡中国已二十年,早断了回去的念头。倒是在座各位……”他眼光自席上转了一圈,含笑道,“都是我最珍贵的好朋友,大家千万别为了几句玩笑话伤了和气。”

  库图佐夫闷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安德烈为缓和气氛,转向罗杰笑道:“罗老板可记得战前每月都有货轮载着伏特加自旅顺发往上海?这条航路目前却已断了,倒教我珍藏的十二瓶陈酿成了绝响。”

  罗杰微笑道:“中断的航路又岂止这一条?我的哈瓦那雪茄也在大洋上飘了一个多月,再耽搁下去,恐怕就要改抽本地卷烟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拉乌尔叹道:“战乱年代,物资短缺不过是个开场。这仗要是再打个半年,就算租界能置身事外,这弹丸之地的物价也迟早涨上天去。”

  “一点不错!”陈师母突然找到了插话的空隙,兴致勃勃地说道,“近来米价已涨了三成,还得凭票限量供应。我家先生平日最爱喝带骨碎肉煲出的老火汤,如今竟也成了抢手货。我家厨娘昨日天不亮就到菜场排队去了,也不过抢到两根筒子骨。”

  “黄金也是涨得很凶……”林小姐冷不丁开口道,“我前日才当掉一个金镯子,价格比战前翻了快一倍,倒是笔划算的买卖。”

  陈师母笑道:“哦哟,都说盛世古董乱世金,大家这会儿忙着囤货都来不及,林小姐怎么舍得把压箱底的黄货往外掏?”

  林小姐声音清泠泠的毫无波澜:“我也不缺卖首饰的几个钱。只是那镯子原本是件礼物,如今物是人非,瞧着难免心头堵得慌。倒不如趁行情好早点脱手,也断了心底的念想。”

  此话一出,席上半数面孔都变了脸色,秀凤低垂着眼眸,心想她这话必是抛给长桌那头的安德烈听的,却不知他俩是怎生个物是人非法。她正胡乱揣测着,忽听得林小姐柔声唤道:“罗太太,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秀凤想到被自己当掉的那只钻戒,心头亦是一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林小姐说得通透,这种身外之物卖了也就卖了,还是换成现银攥在手里更安稳些。”

  此时一向沉默的沙老板忽然道:“现今这世道啊,样样东西都卖得出高价,就只有人命轻贱。”见众人目光都转向自己,他笑着将烟嘴往瓷盘上轻轻一磕,“罗老板是做船运生意的,应该最清楚不过。这黄浦江上的货轮沉沉浮浮的,全看掌舵的能不能避开水下的暗雷。”

  罗杰尚未接口,库图佐夫已冷冷道:“我们俄罗斯民族或许不善于见风使舵,却从不惧怕硬碰硬的较量。”

  沙老板笑道:“将军真是怪错人了。如果论说真刀真枪的对抗,你该同对面这位杜布瓦先生较劲才是——毕竟高卢人的铁骑,可是两度攻到了贵国的城下。”

  “沙老板此言差矣。”拉乌尔微微一笑,“俄法旧账早就被埋进历史的故纸堆了。我跟将军都是安德烈殿下请来的客人,岂有相互较劲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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